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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不会说话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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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6 22:29: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不会说话更好
春节快到了,教育局长牛大喜又要带着一袋面、一壶油和一副对联去清河县最偏僻的村子去扶贫。那个村子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牛局长想了半天没有眉目,就让司机去打听。
司机打了十几个电话才得知那个村子叫狼窝子村。前年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狼叼走,要不是全村人全力以赴地对那头狼进行围追堵截,那孩子早就成了《祝福》中的阿毛了。也是的,那个村子的确太荒凉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公路,弯弯曲曲的一条土路延伸到满目疮痍的一道深沟里,还要翻过两个不高不低的被云雾笼罩的山梁。一天下来,坑坑洼洼的路上碰不到一个指头一般大的人影。那个可怜的村子只有十三户人家,在一个旮旯里挖了十几个土窑洞住在一起,还没有通电,就像我们的牛局长所想象的那个原始部落一样。村子西头的那两间瓦房,本来是小学。因为没有学生上学已经被村长改造成了猪圈,两个老母猪带着一群小猪自由自在地嬉戏。整个村子一年到头死气沉沉,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曲背咳嗽吐痰的老头躺在门前的麦秸堆旁边晒暖暖,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牛局长一提起去那里就后悔不迭——那时去年他一坐到局长的位子上就向县委马书记拍了胸膛的。说他要去亨通县最偏僻的地方去帮助一个扶贫对象。最后就和狼窝子村的牛二狗结了对子。那牛二狗在1938年被抓走后还当了国民党军队的一个连长,还在黄河对岸的中条山打过鬼子,右腿吃了一颗枪子,头上还被炮弹片划破了一片,脑子也受了刺激,脸上好像褪去了皮的核桃一样布满了皱纹。回到狼窝子村后,大家把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八十多岁的男人连一个女人也没有碰过,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村子里的人谁见了他都要取笑他说:“二狗,给你说两个媳妇。就在西头的猪圈里。”二狗就傻笑。有时候也笑得流下来一滴浑浊的泪珠。
去年元旦前的几天,很冷。雪花漫天飞舞,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去那个叫人想起来就头疼的村子的路已经看不到了。牛局长实在不愿意再去那个倒霉的地方见那个倒霉的二狗了。可是,其他的领导都纷纷出动了。而且马书记还说要给他派一个电视台的记者进行跟踪专访。他在心里抱怨自己为什么如此倒霉啊!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但也要“表示”一下。况且那个牛二狗一年到头就扳着指头计算着他牛局长扶贫的日子,巴望着看到他牛局长如同救星一般降临在他的面前。那个时候的牛局长在土头土脸的人们面前一站,在那些乡下人的眼睛里就如同皇帝驾临一般,还有那牛二狗在村长的指挥下给他“下跪”的模样也给我们的牛局长带来了极大的满足。平时见到其它上级领导时的尴尬劲儿也一扫而光。如果天气好的话,他倒也乐意带上那个才从美容厅结识的那个风情万种的“表妹”去那个村子换一换心情。可是,目前风雪弥漫的情况却使得他的忧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回到家里,他唉声叹气,脸上的颜色犹如猪肝。老婆听说了他的苦处,伸出右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傻瓜蛋,咱们表演一段双簧戏。把那个马书记哄弄过去就是了!”一会儿,牛局长的老婆拿起电话筒一边哭一边对马书记说:“马书记,我不活了——呜呜——我那个老不死的要把家里的五百元送给那个老不死的牛二狗,还把我打了一个耳光。”马书记那边不言传了。老婆对牛局长挤眉弄眼,牛局长对老婆喜笑颜开。老婆又对着电话筒带着哭腔说:“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也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头昏脑胀。。。。。。”马书记说:“他还要去狼窝子村扶贫啊!不能马虎!”老婆又嗲声嗲气地对马书记说:“马书记,不看僧面看佛面。像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叫人看了笑话——干脆让司机代表咱老牛和那个记者去—下怎么样?求你了!晚上在老地方见面,请你搓一顿!”马书记似乎为难地说:“那让他老牛想办法——你这个女人啊,可不要拖他的后腿!”马书记把电话挂了,这样的事情也就搞定了。牛局长激动得把老婆一把搂在怀里张开大嘴恨不得一口把老婆的舌头咬将下来。牛局长的老婆本来和马书记是大学的同学,两人又有一段比较浪漫的恋爱经历。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老婆造就了我们的牛局长。
牛局长的司机和那个记者走了二十多里路,上气不接下气。两人的皮鞋都裂开了口子,身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摄像机把那个记者压得弯下了腰,那一袋面把司机压得驼了背,那一壶油提了一阵子干脆扔了,那一副对联被愤怒的司机掏出打火机烧了。两人一路在骂着领导,也都怨恨自己不是领导。
好容易到了狼窝子村,见到了那个翘首以待的牛二狗。司机轻轻地骂了一句:“牛二狗,你这个狗日的!”二狗自言自语:“牛局长哪里去了?我可盼了他一年了!”记者骂了一句:“看把你值钱的——你准老几?”二狗仍然嘻嘻的笑。村长和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摄像机对着人们转了一圈,大家都在心里说,我们都上了镜头了——要当演员了!
接下来,司机把面交给村长,再由村长交给二狗。记者让村长讲了几句话,大家都在鼓掌。又让二狗说几句话,只见村长抬起两只簸箕一般的大手在二狗的肩头一压,又抬起右脚在二狗的两条腿上一踹,那二狗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对着话筒张不开口,一脸说不上来的表情。记者说:“就像村长刚才那样说的话也行。”可二狗张口结舌。司机不耐烦的说:“废话少说——就说感谢领导,感谢牛局长!”然而,二狗却叹了一口气。记者急切的说:“二狗,你说呀!”只见二狗的眼眶里滚下来两点浑浊的泪珠。村长有些为难地说:“他老糊涂了,有时候把话就说到茅坑里去了。让他跪下来表示对领导的感谢吧!”
司机气呼呼的给牛局长打电话说:“牛局长,二狗不会说话呀!”牛局长说:“不行,要叫他表示一下。咱们扶贫要有效果!”司机说:“他在地上跪着,就是不会说话——气死人了!”牛局长说:“怎么了?他在地上跪着。那好啊!把镜头对准!”
司机对着记者说:“那就让他跪着吧!”记者说:“那怎么交代?”司机说:“你对准你的镜头——不要让他胡说,他不会说话更好!”
后来,牛二狗死了。在牛二狗的那一个脏兮兮的枕头里,人们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牛局长才知道,牛二狗是一个聋子。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敌人的一发炮弹在他的耳边爆炸了。那个故事让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
牛局长把那个笔记本扔到了炉子后,忍不住说了一句:“不会说话更好!”


发表于 2018-1-23 15: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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