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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小五包   作者:赵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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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22 19:2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五包
  作者:赵灵芝

  一
  312国道蜿蜒穿过渭北小城,人潮熙来攘往,兴隆了小城的服务业,变国道成商业街。水晶宾馆十五层的白色建筑楼呈西欧风格,鹤立鸡群般耸立在国道之南,特别抢眼,顾客盈门,灯红酒绿。右侧一条宽阔的南北路,与国道交叉,连接着乡村和小城的商贸往来。这条十字路口便日日聚着一群打苦工的男人,随着货运业的兴盛,逐渐发展成一个只聚男人的人力市场,小城人戏称“光棍市”。
  清晨,不同年龄段的男人从小城的四面八方汇集到光棍市,他们有的袖着手,有的扛着工具,有的背靠电杆坐着,有的肩上搭着一条布袋,嘴角叼着廉价的纸烟,有的相互说笑,面上的表情迥异,但他们的眼睛都注视着过往的车辆,特别注意着由国道转向十字路的货运车。
  一会儿,一辆满载着水泥的淡绿色卡车闪着左侧的红灯拐过来。几十条腿快跑着围向卡车,司机握着方向盘慢慢减速,几十个黑头互不相让,往卡车门前拥,同时举起来几十条胳膊,喊着,要我,要我。前边的身体相争挤成堆,后边的身体使劲往前推,人头似浪头涌动,撞响车门子。
  在这些争喊的人后,有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他牙齿雪白,厚厚的黑短发覆盖的大脑袋像个黑色的篮球,转动在瘦长的脖颈上,由于体格瘦小,整个身体给人的感觉是头重脚轻。他挤不到前头去,一脸无奈,转动着篮球脑袋,拿茫然的眼神观望着。
  司机踩住刹车,把头伸出来,喊道,要五个,下车挑走了年轻精壮的。
  接着来了几辆货车,少年都没有被挑走,随着太阳西移,货车开来,雇主到来,光棍市上的男人只剩下老弱体瘦的。
  少年黑眼仁周围浮着红丝丝,心里焦急,盼到正午时分,总算盼到一辆满载着箱子的大货车,才和剩下的男人被拉到一个货运部。货运部的老板坐在门外软椅上喝茶,端着茶杯的右手指上套着两枚金戒指,在太阳下泛光,他冲少年喊,赶快卸货,速度要快。
  少年肌瘦,却用头顶起两个重箱子,跑着往前冲,两脚抢步,跌倒了几次。
  老板见状说,你个头小,头功挺厉害嘛。老板发钱时,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少年,拍拍他的大脑袋问他叫啥名字。
  少年扬起脸很干脆地回答,小五包!
  老板嘿嘿一笑说,小五包呀小五包,你的名字就像我的钱包一样鼓,以后给我干活,我给你吃肉。叫人拿出一瓶饮料塞给了小五包。
  第二天,大款老板的称赞,在光棍市上成了热点话题,男人们带着期望,含着亲热,闹嚷说,小五包,你将来有五包钱了,别忘了请咱哥们吃羊肉泡。
  二
  小五包的名字是有来头的。那年十月天,村子周围成片的棉花骨朵绽开了,遍地放白,犹如漫天的云朵。母亲拖着八个月的笨身子,快手从棉壳里拾着白棉花,艰难地穿行在白朗朗的棉垄间。日头正中时,又困又饿,突然肚子剧疼,疲累的重身子晕倒在一堆白棉花中,羊水破了,早产了一个像脱毛公鸡一般大的**,身下的白棉花变成了血棉花。母亲始终没呻吟一声。
  父亲赶着牛车来装运,看到白棉花里一片血迹,惊慌失措地唤村人。村人赶来,帮忙用牛车将母亲和五包棉花护送回家,父亲用棉花把没断脐带的血娃裹回来。
  婆媳们在屋子里七手八脚忙活着,一个婆婆用棉褥子裹扎好娃说,今年棉花收成好,这娃虽说早产,可生在白棉花堆里,头发黑旺旺的,看来命是壮的,日后大富大贵。
  有了男娃,父亲欣喜异常,叫婆婆给娃起个名。
  婆婆露出满口豁豁牙,笑眯眯说,他妈拾了五包棉花,这娃长大保准能发五包财,我看名字就叫五包。
  父亲嘴里咂摸着五包,五包,好似品咂醇香的酒,连声说这名字好!
  五包吃羊奶过了孩提年,头大,身体瘦小,村人叫他小五包。到了七八岁,小五包就跟在父母身后下地干农活,小手给每个土窝里点三粒棉花籽,都一粒粒数清,从不撒懒。
  小五包跟顽童们放羊割草时捉迷藏,把一块砖头顶上头,上树下小渠,砖头像粘在头发上一样,不会掉下来,他可以获得顽童们贡献来的野果子。
  自小看着自家母鸡孵出小鸡,小鸡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满身黄绒绒的软毛,最吸引小五包强烈的好奇心。他抓把玉米糁子唤小鸡来鹐,眼看着一群小鸡长出硬翅膀,独爱逗白毛公鸡玩,出门唤上公鸡,夜里抱公鸡上炕,手摸着血红的鸡冠子对公鸡说话,手中端着饭碗,让公鸡在碗里鹐面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从粮袋子里抓把玉米,唤公鸡在他手心一颗颗鹐食,洗脸时拿热毛巾先给公鸡洗红冠子,擦净白毛。玩耍时身边老带着公鸡,拾回别的顽童丢弃的红皮球,引导公鸡用爪子玩滚球。小五包和公鸡耳鬓厮磨,日久生了亲情,亲密如亲兄弟。
  小五包常把公鸡顶上脑袋,在村子里做运动,脸蛋上沾着一片锅墨,腿上一条露屁股的半截短裤,跑着嚷着,身后跟着一伙顽童欢呼雀跃着,公鸡在他头顶鸣叫着,飞跳着。
  村人见此滑稽情形,发笑说,这小五包,头大鬼门子多,个子咋老长不高。
  母亲生病了,不能下地干活。小五包小小的肩膀就开始承受过重的农活,成了父亲的好帮手。
  一年秋天,小五包跟父亲扳完一亩玉米,夜色来临,露水上了草叶,冷风吹动满地玉米杆的黄叶子唰唰响,地中的玉米棒子还没有拉完。小五包静静地坐在玉米堆上等父亲赶车来。村人路过看见说,小五包,天黑了,快回家。小五包说,我家玉米啥时拉完,我才回去。
  小五包干农活脑筋灵,握镰刀收割麦子,刀刃碰破了手,他用头顶起一捆捆干麦子,垒到地边,等待父亲赶牛车来拉。
  母亲患肺病常年卧在炕上,宁肯不吃药,也要节省钱,给儿女买书本文具,高额的医药费拖垮了这个农民家庭,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父亲操持。父亲忙里忙外,不能腾出时间料理好一对儿女的吃穿,供女儿上学,就顾及不到贪玩的儿子。
  农活忙了,小五包就不去学校了,这样一来,他断断续续上学,跟不上功课,挨老师批评,就厌学。同学们上学放学把书包斜挎在肩,小五包偏偏把书包顶在头上,听不懂老师讲课,就调皮捣蛋,有时候跑出学校,带狗撵兔,和同学打架,个子小,总吃亏。肚子饿了,就偷吃别人地里的蔬菜瓜果,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父亲为此对他学习也没抱多大的指望。
  有一次,小五包偷了别人家鸡窝里的蛋,人家媳妇跑到他家门前跳着骂。父亲觉得太丢脸面,打落小五包手上的饭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院子里,看儿子大头斜眼的瘦小样子,越看越觉得他不顺眼,平时的苦呀烦呀都涌到心上来,火气冲上来,抄起一根胳膊粗的长竹竿,骂道,我打死你。竹竿击下去,砸到儿子的脑顶上,断成两节子。
  小五包却瞪眼歪脑,拾起一片碗渣子,撇父亲。
  母亲在炕头声音微弱地喊,别打娃,要气死我呀。
  父亲气怒积胸,喊道,滚出门,别回来,我没你这个不争气的种!
  小五包是母亲听话的儿子。他看母亲整日睡在炕上忍受病痛折磨,每痛苦的声唤一下,就感到剧疼钻心呀。他每天给母亲梳五次头发,每晚烧一盆热水,为母亲洗脚,坐在炕头给母亲唱歌,对母亲说些村里发生的事情,期盼以此来减轻母亲的病痛。母亲睡着时,他走出家门,坐在自家庄稼地畔,望着眼前的大山发愁,想啥时候家里有钱了,送母亲到城里的大医院治病。每当这个愁苦不堪的时候,只有公鸡走动在他身边。为了换取给母亲治病的钱,他抱住公鸡,突发奇想,他上集的时候,也常看到有外地人耍杂技,他为啥不头顶公鸡,到集镇上学耍杂技挣钱。
  于是,小五包头顶公鸡,跑向集镇。他光着上身,使公鸡直立在自己的脑顶上,转动身子,嘴里由一喊道十,公鸡啼鸣十声。然后,他捉住公鸡的腿,逗弄公鸡用尖嘴鹐他的鼻子,直到鼻子尖滴血。接着,他活动两条瘦胳膊,让公鸡跳上他的肩膀,在臂膀上面展翅走动,尖爪子几乎抓破了他的皮肉。紧接着,他躺在地上翻滚着,让公鸡像踏母鸡蛋一样,在他身背和裤裆上踏蛋,把一摊稀屎拉到他的肚脐眼里,逗引围观的人发出一阵阵笑声,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最后,公鸡飞上他的脑顶,抖动一身白毛,伸长脖子鸣叫,他转动着大脑袋,胡乱摆动身体,扭着步子,手舞足蹈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顽童们呐喊鼓掌,他的怪技也越滑稽,拔公鸡一根白毛,插进鼻孔和耳孔里,手指戳进公鸡屁股眼里,旋转一会儿,指根沾着鸡屎,塞进嘴里吮吸。他费尽心思,脸上变化着古怪的表情,竭力地做出滑稽动作,期望牵动人心。当然,围观者看到小五包干瘦的身背上汗珠子滚,都深表同情,自愿给他看耍的钱。
  过了正午,集镇上的人陆续散了,小五包脸上缀着把身上汗出干后的欢喜,大眼睛里闪耀着鼻子疼痛后的兴奋,收拾起一沓块块钱,他把集上的小吃尝个遍,不忘给脚下的公鸡吐几口,油食物几乎把公鸡的脖肚子撑胀了。小五包想到母亲喜欢吃猪肝,他进熟肉店买了两颗鲜红的猪肝,在农贸市场特意为母亲挑选了一条红丝巾,怀里揣着剩下的一卷钱,唤公鸡上头,急匆匆往家跑。喘着气刚跑到村口,就兴高采烈地喊,妈,妈,我买猪肝啦!我挣钱啦!妈……
  村人听见小五包热切的叫妈声,用赞赏的口气说,小五包懂事了,知道关心他可怜的妈了。
  母亲听见儿子连续的干脆的唤妈声,常年潮湿的心像听到了早春的布谷鸣,心中觉得那么亲,那么暖,眼前似有一片灿烂的阳光照射来,把整个屋子照亮了,从炕上艰难地挪动极度虚弱的身子,唤着五包,妈的乖儿子。
  小五包拥抱住母亲,两股泪水湿了母亲的衣肩,他对母亲露出笑脸,把红丝巾围上母亲的脖颈,手掌托住包在麻纸里的猪肝,拿指头一点点撕下来,给母亲喂进嘴里。
  母亲细细地嚼着鲜香的猪肝,黄黄的脸上充满慈爱的微笑,拿干瘪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大脑袋和红红的脸庞,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儿子身体上的每个部位。
  小五包感觉母亲触摸他的手很软,像白棉花,很热,像灯火的热度,看到母亲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深红色的光泽,这光泽十分温暖,浮出母亲的眼睛,扩大成桃红般浓烈的一片,宛如一场夏雨后天边温馨的彩虹,笼罩住他的全身,攫住他呼呼跳荡的心脏。他拿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坚强挺起身子的母亲,觉得母亲充满彩虹的眼睛里装着世上最大的苦,却用慈祥的微笑把苦变成了世上最大的爱。他忍住快要憋出眼眶的泪,唤声妈说,妈,我天天给你买好吃的,背你逛集,看秦腔戏。
  母亲张开双臂把小五包搂进怀中,弱声说,我娃是——小伙了,妈没把你姊妹俩——照看好,叫我娃——受苦了,妈欠咱家的——太多,跟你姐姐——好好上学,出门在外,做人——要刚强,别让——难吓着,多行善,妈就——放心了。
  母亲享受了猪肝,面含微笑于深夜离开了人世。
  失去母亲,小五包辍学了。
  一天中午饭后,父亲将小五包叫到身边,脸上是严肃的表情,叹口气说,五包,你今年满十三岁了,该出去自谋出路了,我在家种庄稼,供你姐姐上学,你进城把钱挣多了,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实在混不下去,想回来就回来,家里门给你敞开着。父亲摆着手,去吧,去吧,在外边练本事去!
  小五包从粮袋子里抓了两把玉米塞进口袋里,怀里揣上红皮球,唤公鸡上头,浓情的喊了一声妈,飞快地跑出村子,跑出弯弯的山道,涉过小河,跑上蜿蜒的312国道。他沿国道向南行走,公鸡在他头顶振翅鸣叫,无数的车辆从他身边疾驰驶过,他看到头顶的天越来越大,脚下的路越走越宽,眼中的景色越来越新,真的高兴极了。他想他将到达的是城市,城市在村人的讲述里是高楼大厦的崭新世界,城市在他的憧憬里是人人脚上穿皮鞋,天天吃肉的美好世界,身体里涌动着头顶一包白棉花向前冲的力量,把渭北崇山完全甩向身后,黑脑袋似一只篮球沿312国道滚动,瘦小的身躯似一只麋鹿奔跑向渭北平原。
  小五包头顶一只雪白的公鸡出现在渭北小城,穿行在人流如织的街道,眼中的街景人物都带着色彩,既陌生又新奇,令他眼花缭乱,更叫他热爱。边走边观看着,肚子咕咕响,警告他肠胃空了,饥饿迫使他耍开公鸡。小五包头顶公鸡,就已引起街上行人的注目。于是,他手腿并用,在街上摆开杂技表演,公鸡抖动一身发光透亮的白毛,舒展开血红的鸡冠子,一声声悠长的啼鸣,把山野诱人的泥土气息带给小城。
  小五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黄的玉米,撒在地上,他弯身捡起五个放在一起,公鸡看小五包的样子,用尖嘴只鹐五个金黄的玉米颗颗。围观的人发出呼声。
  小五包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皮球,拿手拍了五下,抬脚像踢毽子一样踢了五下,然后将皮球掷给公鸡,公鸡先用嘴在皮球面上鹐五下,然后用爪子稳住皮球,跳上皮球面,振翅啼鸣,带动皮球滚动起来。观者拍手叫绝,发出阵阵欢呼。
  小五包脱掉衫子,活动胳膊,公鸡飞上他的肩膀,耍开走臂踏蛋等精彩动作。
  对小城人来说,人耍猴子很常见,也很正常,但一个大头少年头顶公鸡耍杂技,确实是件稀罕事,而且耍得奇,行人太好奇,围上去鼓掌喝彩,主动掏出身上的钱。有人赞白毛公鸡体态潇洒,有小孩闹嚷着要拔公鸡尾巴上的白毛做毽子。小五包和他的漂亮公鸡立刻成了街上一道最迷人的风景。
  随着鼓掌声高涨,小五包和公鸡默契的表演正当精彩。城管闻声赶来了,围观者赶紧散开了。乡下的公鸡怎么能在城里随便乱叫,蓝制服的城管据此有充足的理由,对小五包和公鸡形成包围。
  小五包看一伙人来势汹汹,赶紧捡拾地上的钱,塞进口袋,扭身就跑,迎面撞上一个城管,被人家一把揪住。小五包根本不知道人家想干啥,狠劲挣脱。
  几个城管一起上手,把小五包强行制服了,强行罚款一百元。罚款依据是小五包在大街上耍杂技扰乱交通秩序,不服管教。公鸡被一个魁梧的城管捉住双腿倒提在手里,还使劲扭动脖子,扑打着白翅膀。
  小五包单薄的身子被高大的城管们推来搡去,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表白,透亮的眼睛里汪着晶亮的泪水,口袋里的钱被洗劫了。
  小五包被城管搡倒,公鸡被没收了,只听一个城管说,这公鸡肉厚,咱拔毛吃烧烤。
  小五包从地上挣扎起来,鼔圆眼睛,使出浑身劲,冲上去喊,还我的鸡!死死抱住了捉着公鸡城管的大腿。
  公鸡扑棱着身子,鹐破了城管的手皮,挣脱了,在街上飞开。一时间,街上因小五包的哭闹,公鸡的鸣叫,乱了秩序。
  城管发动车追公鸡,乱拳打小五包。公鸡飞飞跳跳钻到城管车下,只听猛烈的一声喇叭响,公鸡被撞死在前车轱辘下,血浸红了漂亮的白毛。
  小五包被血光震蒙了眼,牙齿咬破了舌尖,全身发冷得要命,扑倒在车前,用身子护住血淋淋的公鸡,骨肉痉挛地哭喊着,我的鸡,我的鸡!身边撒落着金黄色的玉米颗颗。
  行人不满城管的粗暴行为,有人上前谴责说,你们穿的是国家制服,吃的是百姓的饭,怎么欺负一个农村娃,不知廉耻!
  众人唉嘘,围在小五包身边,抚胸扑背,纷纷说些温情关怀的话,在一排树下找了一块净土,帮小五包埋葬了公鸡。
  小五包失去忠实的公鸡伴儿,身心无主般在小城流荡,吃饭店的剩菜,在厕所里过夜。一次,饿极了,进一家酒店看到桌上剩下的猪蹄,手刚伸向盘子,被一帮酒徒掐住脖子,按到在地,把两瓶啤酒顺他头上浇下去。在一片鄙夷的嘲笑声里,小五包睁大眼睛看到周围酒桌上红白变化的面孔,被羞辱的耻辱,如红辣椒呛喉咙,被饿肚子更辣心。小五包低垂着头,心想人家都有白净的脸面,他也要活的有脸面,就爬出酒店,鼓起心气,开始跟在肩扛铁锨男人的身后,找活干,后来就跟到了光棍市。
  三
  又是一个大清早,光棍市上黑压压的男人头颅攒动,小五包是这片人潮中最瘦小的一个,他把手抄进裤兜里,手指触到了腿上起干痂的皮肉,才发现裤兜破了。他看着眼前的几位老人唱着秦腔,显得精力充沛,觉得脸上羞,头皮发痒,拿手指挠头,才发现头发里结了一层垢痂,他想他急需要洗洗身,急需要一身净衣裳。怀着这个愿望,他挤出身,走过十字路,期待的眼睛四下张望,黑眼珠子就转到了水晶宾馆那边去,才发现这个宾馆很高档,才发现宾馆楼前草色的停车场很大,停的各色小车都很高档,出出进进的男男女女衣装都很高档。
  这豪华宾馆把小五包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了,他看到一个身穿天蓝色**的年轻保安,手握一根警棒在高档车之间的空隙里来回走动,脚上的黑皮鞋在太阳光下泛亮,满脸笑容替停下来的小车开门子,低头弯身时显得很恭敬。
  小五包瞅着保安的一举一动,心里特羡慕保安这身蓝色的衣服,这份轻松的差事,腿就不由自主地朝宾馆那边挪去,只想跟保安搭上话,问问他咋样找到这份活的。保安面朝小五包站定,用警棒轻敲着手掌,白净的脸平静地打望着小五包。小五包还因为保安想招呼他,就甩开胳膊加快了脚步,露出白牙齿对保安笑,还没等他一只脚跨上宾馆门前的青花石台阶,只听保安嘴里猛地发出一声吼,把他给吓住了,滚开!小混蛋!滚远些!接着,他看到保安朝他挥动着警棒,白脸变得凶起来,并且向他小跑过来,吼着粗话。
  小五包害怕挨打,扭身就跑,钻过人流,钻到东大街绿化带的冬青底下,趴伏在地上,吃了满嘴的泥巴,把自己掩护起来。
  小五包在冬青下睡得迷迷糊糊。一位清洁工扫垃圾,用扫帚把戳他的屁股,把他唤醒了。看到小五包衣裳破烂,黑亮的眼睛闪憨气,一定是乡下来的,不免生出同情,用关照的口吻建议小五包去饭店洗碟碗,给人擦鞋,或者去汽车修理部当学徒,最起码能吃饱穿暖。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说,城里不是好混的,年轻娃得走正路。
  小五包揉揉眼睛,想清洁工的话有道理,要另找一份能吃饱肚子的活干。他开始在街上有目的地留意观察,看见店面上招工的牌子就停下来打问,转了半天,最后进了一家洗车行,和四个年轻娃手握塑料水管冲洗小车。小五包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脚穿黑色雨鞋,先把小车外面冲洗净,再拿干毛巾把车里车外每个地方细细擦净。这样站着洗,蹲下擦,爬到车底下检查,最后把车擦洗得明光闪闪。
  小五包整天手不离水,浑身是湿的,手浸水时间长了脱皮,洗一天车,胳膊困腿麻,饭量就大,同伴早饭吃三个蒸馍,他吃五个,一天三顿饭被同伴多吃三碗饭,夜里老放响屁。同伴讥笑他是饭桶,头大球小。
  洗车行的老板西装革履,说话是命令人的口气,谁干活不用心,老板就用手指着他喊,骂小五包笨蛋,因为他把车门子没关紧,水进了车里面。老板嫌小五包吃得多,就板着脸,骂小五包是猪。老板每天下洗车任务,都叫小五包的名字说,你每人最少洗二十辆车,眼色放亮,见车来放殷勤些,干活灵活些,别他妈的耍奸溜滑。小五包吃人家的饭,就得按人家的心思说话,看人家的脸色干活。他手拿毛巾绕小车转圈,擦得仔细。老板就喊,小五包,你给车捉虼蚤呢,慢的,让我贴钱呀!
  一次,小五包因手凉发抖,喝水时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子,玻璃渣滓扎破了一个同伴的雨鞋,老板见状骂他是“赔钱货”。之后,小五包又做了几件令老板生气的事。老板算计着小五包的过失给他造成的经济损失,准备在小五包的工钱中全部扣除。
  一天,小五包给一辆白色小车换了一套新座垫,车主付了钱,给小五包发了一根烟。小五包说,我不会抽烟。车主说,你不抽烟,长不大,抽!给小五包点着了。小五包学着车主的样子,把烟叼在嘴边,嗬嗬一笑说,我老板对我们说,换一套新垫子本来是100元,我们观察车主的身份,看情况要200元。
  车主一听被宰,向老板论理,讨要多付的钱,和老板说呛了,差点打在一起。事后,老板拿小五包泄气愤,握拳头敲着小五包的大脑袋说,谁叫你说实话,让我赔钱受气,不给我多赚钱,反给我添乱。
  小五包说,你教我说实话,多干活嘛。
  老板瞪着眼,抬腿踏了小五包一脚,骂道,你这个蠢驴,教不灵性,在我面前说实话,对外人该造谎就要造谎,人家满嘴谎话,早当局长了,像你这满脑子黄泥,在城里混十年,还是一顿吃五个蒸馍的穷光蛋,你一月的伙食费够大了,我养一头公猪,喂肥卖肉,也收入一笔款,你怎么就不如一头公猪呢,我认钱不认人!
  一天太阳好,小五包手拿毛巾心情也好,哼着歌用心擦洗一辆奔驰车,擦到车前门时,发现门子下有一个黑色钱包,他拾起来,没多考虑什么,就把钱包交给了老板。老板看见钱包鼓鼓的,赶紧夹在腋下,马上把小五包拽进房间,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小五包第一次看见老板对他这么笑。老板小声对他嘀咕一番,让他千万保密。小五包出了房间,身上穿着老板的旧夹克,他下午和同伴们美美吃了五盘红烧肉,算是老板对他的犒劳。傍晚,车主来寻钱包,老板满嘴谎话,把自己说的像一朵香艳的花,打发走了车主。
  老板发了一笔财,担心小五包说漏了嘴,借故丢了手表,把小五包开销了。小五包的月工资被克扣了伙食费,从洗车行被撵出来,肩上只搭着一条白毛巾,还真有些不舍,一步一回头。
  已近傍晚,天雾沉沉的,落下星星雨,晚风敲打着小五包的身背。他的心凉透了,想老板怎么跟人不讲理,怎么就骂他是猪,他是人呀,心里怨老板,望着霓虹灯发愁。街边小贩摆开了夜市,他闻见炸豆腐干的麻辣香味,肚子实在饿了,委屈就来了,鼻腔酸酸的,无处安身,在街上乱转,漫无目的地转到了花市。花主们正收摊,盆景花木在夜幕下红黄相映,触动了小五包凉凉的心弦,勾起他对家乡春夏美景的眷念。久久打望着美丽的花木,他身上焕发出头顶青草笼在野地里向前奔跑的力量!
  一个带眼镜的花主把地上的盆花往三轮车里收装,手脚显得很吃力。小五包兴冲冲上前去,帮着抬大盆花,花主连声道谢。小五包笑着说,你养的花这么好看,咱俩搭手,干活不累嘛。两人边收拾边说着天阴晴不定,养花卖花也辛苦之类的话。收拾完了,小五包把肩上的白毛巾递给花主,花主抹抹头发,擦擦手,扶正眼睛说,小兄弟,我能从你的亮眼睛里看出来,你是个好娃,你有心帮我忙,今晚我请你吃饭,咱俩边吃边聊。不容小五包推辞,花主拉住他的胳膊不让走。花主有诚意,小五包哪能不领情,他帮着花主推动三轮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路对面的烩面馆。
  在饭桌上,小五包和花主喝着啤酒,吃着烩面片,互道心里话。小五包尊花主的意思,不叫他哥,称呼他老付。老付今年四十有六了,家在城东是独院,屋里守着一个俊俏媳妇,院子里四季养着鲜花。通过和老付交谈,小五包能看出他心肠好,高兴自己遇上了好人。小五包说,老付,我羡慕你会养花,能挣到钱。老付说,我和我媳妇闲来没事,不打麻将,养花主要是爱花,天天看着满院子的花木,身心健康,运到花市能挣几个小钱,混住口。小五包和老付碰杯,把他进城遇到的磕磕绊绊对老付如实说了,想请老付帮他找活干。老付说,你只要找对门道,手脚不闲,不愁挣不到钱,你先从打小工干起,把钱攒够了,再另谋大事,说句老实话,城里没钱寸步难行呀。小五包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瞅着老付鼻尖上圆圆的镜片,鼓口气说,我头上有功夫,能顶水泥袋,能卸重货。老付说,你不能光凭力气干活,还要多长心眼,城里人很复杂,有些人心难揣摩,你给人家干了活,不能再吃亏,我有个亲戚开货运部,他那里天天有从西安回来的货车,需要人手,你今晚和我睡在我的花棚里,看看我养的花,都长得很精神,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小五包感激老付,心热乎乎的,给老付满上啤酒。外面雨慢慢大了,夜慢慢深了。
  四
  碰巧,老付介绍的货运部,正是称赞过小五包的老板开的,熟人见面更亲热,发烟又喝茶,老板说明货运部的规矩,管住宿不管吃喝,安排小五包住在货运部的二楼,看管货物,工资每月300元。
  小五包凭着头上的功夫和实城的心,赢得了老板的信任。他每天跟在老板身后,接货车,跟在老板他表弟身后卸货物,按电话本上的号码通知货主。贵重的货物,小五包只负责装进车厢,由老板的表弟开车送。小货物由小五包按地址蹬上三轮车送货上门,他蹬车熟悉了大街小巷,认识了不少人,锻炼了人际交往的本领,也增长了见识。
  一到下午,货送完了,老板闲了,就和三朋四友坐在客厅里打麻将,小五包在一旁伺候着烧水泡茶,剥香蕉皮。老板赢了,发给他几十元,让他去买凉菜、啤酒和热蒸馍,他就多买回几斤猪蹄,自己也吃一饱。老板催他去唤来临街小酒店里的漂亮小姐,他不忘给人家带一把口香糖,身边有散着香气的女人作陪,老板牌就兴,赢的钱就多,笑呵呵的,两手刨着麻将说,小五包这娃很听话,眼亮手勤,不起是生非,是我的好徒弟。亲亲小姐的红嘴唇,小姐就把手臂环住了老板的腰,把桌上的一沓钱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三朋四友输了,就有些烦躁,喊小五包,给哥也叫个小姐来。
  每天送完货,除去吃饭时间外,小五包很负责任,就守在货运部,打扫卫生,给老板擦洗宝马车,和临街店面里的人都熟惯了,从别人嘴里得知老板继承祖业,有十套房产,还入股一家**,钱多势大,买通人事关系,领单位的工资,却不上班,奢赌**,把别人不放在眼里,引起临街人不满。隔壁的店主看见小五包端着一盆水,用心擦洗宝马,就讪笑说,小五包,你老板又去泡小姐呀,你这么勤快,跟上沾光,摸小姐的奶奶。小五包起身嗬嗬一笑回应说,我老板爱好,开宝马出去拉生意。
  小五包手脚勤,老板有一段时日出门总带上他,他主要是给老板开车门子、点烟和揭茶杯盖,老板从阔气的正门进水晶宾馆,让他走小侧门。老板和那些大款们看演艺的时候,他就轻摇着花扇子守在身后,老板要是看中了台上带牌子号的小姐,就给他使眼色,他就跟服务员联系,给老板把事办妥了。不久他就发现了老板的秘密,老板家里有大老婆,外面还养着一个时髦的小老婆,宝马里经常拉着漂亮小姐,老板让他给小老婆买过新鲜水果,送过一回真丝裙子。老板时常刚打完麻将,小姐电话就来了,每次都是他先接,如果是别人,老板叮咛过就说他回家了。如果是小姐,老板兴奋地立刻接住电话说,美美,哥十分钟到!
  老板**女人的事像风一样吹到了老板娘耳朵里。一天,老板醉酒,昏头晕脑睡在二楼,小五包送完货,正抹桌椅,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端直坐在桌子旁,黑模样吊成冬瓜样,问道,你是不是小五包。小五包回答说,是,你是……那女人手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怒声说,我是你嫂子!小五包从没见过老板娘,吃惊地吓了一跳,眉头抖了一下,看老板娘一脸怒气,肯定没好事,心不由得打惶惶,赶紧泡了一杯茶,给老板娘恭恭敬敬端过来,叫声嫂子,你喝茶。老板娘起身扬手打翻茶杯,手指着小五包的鼻子尖说,小五包,你今天说实话,你老板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小五包不敢说实话,嘴里支支吾吾。老板娘斥责道,你说半句谎话,看我不敲碎你的狗头!小五包吓得低下头说,我老板酒喝多了,在二楼睡觉。老板娘骂着嫖客**,冲上二楼,撞开了房门。小五包傻眼了,听见打骂声,接着砸凳子,摔电壶,哗啦啦玻璃碎了,太空被子从楼上掉下来,老板和老板娘从二楼揪打到一楼。小五包看见老板脸上是血道道,老板娘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老板想夺门逃走,老板娘堵住门。小五包害怕看见打架,更害怕看到流血,上去箍住老板娘的腰,喊道,嫂子消消气,老板快跑!老板跑出门,发动宝马扬长而去。小五包松开手臂,老板娘挥剪刀戳破小五包的袖子,骂道,你们是大小嫖客,合伙想整死我,小五包,我剥了你的狗皮!满街的人都涌来看热闹,不满老板的人给老板娘打气说,你男人有五包钱,在外面养着五个漂亮女人,就把你冷落了,小五包这狗东西是为五个女人跑腿服务的,这狗东西也该打!老板娘一听这话,恼羞成怒,揪住小五包的领口,啪啪就是一串耳光子。有人还朝小五包撇来啤酒瓶子。小五包两手抱住头,蹲在地上喊,好嫂子饶了我,好嫂子……
  老板有一月左右没来货运部,小五包和老板的表弟经管接车送货,表弟吸着烟对小五包说,我表哥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吃喝玩乐,有厚实的家产,救灾捐款怕出钱,有钱嫖女人,内心没啥更高的精神追求,小五包,你年龄小,别跟他学坏。表弟又给小五包讲了一通大道理。小五包从表弟的言语中听出另外一种积极鲜活的生活方式,信服他的话,点头说是。
  太阳很好的一天午后,小五包正在清点没送走的货,老板鼓着大肚腹,醉醺醺走进货运部,他胳肢窝下夹着一个包裹,喊小五包,把软椅挪到太阳下,他要睡觉喝茶。小五包看见老板回来了,真的很高兴,赶忙接住老板的包裹,问老板啥都好么。用头顶起软椅放到向阳处,拿来枕头,泡好一杯菊花茶。老板卧进软椅子里,软椅子摇动起来。小五包坐在小凳子上开始给老板捶腿。摇晃的软椅子摇摆着老板肥胖的身体,把太阳光也摇动起来。老板舒舒服服,眼光不屑地瞥了一下小五包,好像和小五包很疏远,哼了一声说,小五包呀小五包,你这个狗东西,嘴不严实,害的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夺我的财产,我有钱想睡多少小姐就有多少小姐,我一年娶一个年轻老婆,到死钱也花不完,世事就是吃喝嫖赌,你狗东西没钱也就没这个福分。老板翻了一个身,对小五包摆手说,滚蛋!
  小五包万万没料到老板赶他走,马上承认自己有错,希望老板让他留下来,挽起袖子给老板慢慢揉肚子,他知道老板每次喝醉酒,就让他轻轻揉肚子,揉着揉着,老板就给他使眼色,让他去临街小酒店叫来小姐,然后老板开动宝马就把小姐拉到水晶宾馆去了,期望以此缓和和老板生疏的关系。
  这次,老板捉住他的手甩开了,叫他马上滚。小五包想他在货运部干熟了,也爱干这行,马上走的话,找到合适的活不容易。再说,老付和老板是亲戚,他咋能在老板离婚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去,有些不近人情,于是扑通跪下来,请求说,老板,我给你泡茶洗脚,擦鞋洗车,你留下我。老板给小五包吐了一口痰说,你把我害苦了,看见你这大狗头我心烦,赶紧滚!
  太阳把老板肥胖的身体晒成一堆软瘫的肥肉,脸上显出一幅蛮横状。太阳把小五包瘦小的身体晒热了,他身上似有热气散发,活力迸发,他想自己听老板的话,干活卖力,没多花过老板一分钱,就是多吃喝了老板剩下的酒肉,老板不讲正当理由就赶他走,对待他竟然这么无情,心里怨恨老板。他直视着老板脸上那两道明显的伤疤,觉得老板的大面孔很丑恶,两眼怒视着看起来没力气的老板,发现小树下星星点点跳动的太阳光活力腾腾,动感中显出美感,于是将厌恶情绪变成满腔志气,呼一下挺起身来。
  小五包两只大眼睛仿佛射出两道火光,鄙视着老板,准备和老板争理,看到太阳的光芒照射着热茶杯,杯中浮起的几朵小菊花,经开水浸泡,还依然嫩黄,把清香融化成清茶一杯,在热茶杯中照样鲜活。这小菊花再次勾起他对家乡的眷恋,家乡的人和物在他脑海里鲜明的浮现,秋天棉花放白时,野外到处是耀人眼的黄菊花,男女娃手中握把野菊花,追逐戏耍,山野的景象那么美。父亲和母亲摘棉花的身影子在秋阳下那么有精神,村里的乡亲吆喝着牛马,运着满车的白棉花,相互道着丰收,热闹的情景那么叫人眷念。可是,眼前的老板像没了骨架子一样软瘫,还满口是钱,像他表弟说的,没啥高层次的精神追求。母亲曾说过,人要活得有骨气,他小五包在困难面前要使出做人的骨气,重鼓足勇气,向老板要工资。老板有气无力地说,一个子儿也没有,拿三轮车折价,滚!
  五
  东升的太阳从小五包身后追上来。小五包使劲蹬动满三轮车蔬菜和大肉,他这一趟跑饭店,行进在312国道。由于个子小,他的屁股几乎不挨三轮车座子,把全身的力气都集聚在黑色运动鞋的两只脚上,大眼睛紧盯着国道的前方,狠劲蹬动脚踏板,身体几乎是往前倾立在三轮车上,车速快慢掌握在右手随时扳动的车闸上。他身体带动三轮车避过迎面开来的大卡车,绕过大货车,穿过小车,越过电动车,赛过自行车,脊背冒汗,嘴里还大声唱着歌: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五湖四海来当兵,咱们都是亲兄弟……路边修理自行车的老杜招手喊,喂,小五包,慢些,安全要紧。小五包把屁股朝后撅得更起,跟太阳赛跑,尻蛋子发热,回道,放心,我明中午请你吃粉汤羊血!
  小五包每天就这么使力气,蹬动满三轮车货物,行进在小城的角角落落,靠力气和诚信在小城混熟了,与小贩们称兄道弟,见清洁工双手握,给鞋匠发烟,把店面里的女人叫嫂子,称呼化妆品店的女员工美姐姐,见谁一面后和谁都是熟人,俨然是小城的一个热分子,活跃在小城的大街小巷。为了能多拉到货,小五包总结经验,早上把车停在菜市场,嘴甜眼亮,喊送菜车来了,中午把车蹬到建材市场,等候送家具和各种材料,下午把车推到烟酒门市部,送烟酒和饮料。这样一天跑下来,最多能挣到100元,除去三顿饭钱和其它开支,晚上回到租住的房间里,手指舔着唾沫数钱最多能落50元,这就很好了,每天稳稳当当蹬车,稳稳当当挣钱。
  小五包早起晚回,精力强盛,腰包也一天天鼓起来,早饭也从过去的一碗豆腐脑,五个蒸馍,上升到一碗羊肉泡,一瓶啤酒,几乎把街上的小饭店吃遍了。喜欢穿运动装,运动鞋,每个礼拜天进澡堂,把头发理成时髦的三七分。熟人见了他说,小五包,有钱了,人也阔了。
  小五包在建材市场结识了同行老王,人家脖子上挂着摩托罗拉手机,开的是电动车,装的货多,省力速度快,他俩隔着马路遇见了,相互打招呼。老王喊,小五包,今天咋样?小五包立马竖起一根指头。老王应道,好家伙,过百了。小五包挥手喊道,咱俩明早吃水盆羊肉。老王回喊,咱明早准时见!他俩隔日你请我,我请你。
  一次,小五包请老王吃回民的羊羔肉烩辣条子,两人喝着啤酒,抄着花生米。老王说,小五包,你得买个手机,这新东西缺不了,货主跟咱联系更方便,咱随叫随到。小五包咕咚咚连着喝了三杯说,我得再攒些钱,想把三轮车也换成电动的,还得制些名片,见熟人就发,叫人都知道我送货讲信用。老王说,好呀,咱俩把钱攒饱,到时候一块制名片,我还想把我媳妇跟娃接到城里来住,听说水晶宾馆里的墙上挂着一身精光的女人画,是外国过来的,有钱人能看上。小五包一听这稀奇事,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渴望的光彩,觉得水晶宾馆不光高档,还藏着神秘的外国东西,说咱俩个好好攒钱,到时候一块从前门进一回那高档地方,看一回那外国的光身女人画。两人高兴地展望着前景。一大盘热腾腾的羊肉和两碗拉条子冒着香气端上来了。小五包对漂亮的女服务员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女服务员背转身时投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老王夹着一筷头羊肉,笑着说,小五包,你小子会**女人了,咱俩吃毕,一块去找个小姐,我离开你乡下的嫂子少说也几个月了,夜里蛮想的,你小子没结婚,没尝过甜头,不知道这两口子的事是最有味的。小五包往嘴里挑着拉条子,拒绝说,我不去,我想去花市看老付。老王说,我随便说说,咱俩开开心嘛,咱最好别干伤天害理的事。
  天气转凉,小五包三轮车里拉着面粉和大米,行过西大街,转向312国道,看见一个妇女挑着担子,停在水晶宾馆大门前,两头竹筐里插满小红旗,手里摇着一把小红旗,招呼出来的小车,把一面小红旗粘到车前镜上。司机把头伸出来,说声谢谢,付了一元钱。他很好奇,还以为宾馆搞啥特殊活动呢,停车打听,才知道明天是国庆节。望见贵宾楼前摆满彩色菊花,玻璃门上方,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电子屏幕上反复滚动着一行红色大字:祝福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国庆期间宾馆服务五折优惠。小五包想国家过生日,他马上也要过生日了,祖国和他先后过生日,这太振奋人心了,他村子外的棉花也就全白了,野外庄稼丰收了,父母很高兴,生日这天蒸白米饭,还特意给他煮五个鸡蛋。他想今年他过生日,一定要邀请老付进饭店,叫几盘好肉菜,喝几盅酒。满眼是鲜艳的小红旗,一直鲜红到小五包的心里去。小五包心中不免炽热起来,周身充满自豪感和荣耀感,大步走进卖红旗的妇女,无比兴奋地掏出钱说,拿两面!
  小五包红光满面,激情满怀,三轮车把上一左一右插着两面小红旗,迎风飘扬,嘴里跟着街上流动的音乐唱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小五包把三轮车蹬到一栋教师家属楼下,把一袋面粉顶上头,上到四楼。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她看到小五包用头顶着面粉,有些惊讶,赶忙把他让进门,声音温和地问道,哎呀,孩子,你头没事吧。
  小五包放下面粉袋,手扑扑头发说,我用头顶东西习惯了。女老师请小五包坐到沙发上去,泡了一杯茶请他喝。小五包站着,怕身上土弄脏了人家的沙发,对女老师笑笑说,我不渴。女老师仔细打量着小五包,目光和善,在她充满爱的眼里,小五包还是个需要上学的孩子呀,需要关爱呀。于是,按着小五包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盈盈一笑说,孩子,歇会儿,喝口茶。女老师温言温语,详细问了小五包今年多大了,家在哪个县,一天能跑几趟,能挣多少钱,苦不苦,想不想家,然后剥了一个巧克力放到他手心里,亲切地说,孩子,吃吧,你为我服务,我尊重你的劳动,尊重你!
  小五包第一次听到“尊重”,感觉这是多么新鲜,多么美,多么令他热血腾腾的字眼呀,他小五包受到别人尊重了,整个人从头到脚好像焕然一新,脸上放光彩,被听到母亲在风雨中的呼唤更令他感动和激动。扑闪着黑眼睛凝视着女老师,感觉女老师的目光和微笑像母亲一样慈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暖他心肺的。
  女老师笑容慈祥,瞅着小五包嚼完巧克力,再次把茶杯捧给他说,快把热茶喝了,我给你拿钱去,你稍等一会儿。女老师从房间里抱出一包袱衣裳,把10元运费塞到小五包手里说,孩子,这衣裳是给你的,我儿子今年上大学去了,不过都是四季能穿的好衣裳,快拿着。小五包的身心还处在无比的受尊重和无比的受感动中,接过衣裳,给女老师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尊敬地,感激地说,谢谢老师。女老师轻轻抚着小五包的肩背,将他送到楼梯口,像母亲叮嘱儿子一样说,孩子,骑车千万小心些,有困难了就来我家,啊……那么语重心长。
  小五包再次感动地浑身发热,紧紧抱着包袱,像抱着一包家乡暖身的白棉花。他用一只手推动三轮车,回头望了眼女老师家的四楼窗户,发现有一只羽毛好看的鸟儿在银色的防盗网上跳跃着鸣叫,声音动听。一行清泪顺着小五包的脸颊滑落,滑落。
  小五包穿着女老师送的胸膛上印有雷锋头像的运动装,感到自己很光荣,可以说走到哪里,就把这种光荣感带到哪里。他三轮车里运着烟酒和饮料,双脚蹬得更猛,大脑袋昂得更高,嘴巴张开把骄阳大口大口呼吸下去,一股雄风样穿过人民路。鞋匠小李看见,喊道,小五包,慢些,下来咱俩抽根烟,聊会儿。小五包把头朝小李摆过去,回喊,人家娃明天结婚,等着用烟酒,我改日请你吃冒菜!
  六
  天天感到光荣的小五包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蹬车到早市吃毕羊杂,进水果市场拉到一车甘蔗,赶往昌明路南的水果店。三轮车行上东城路,小五包手扳闸放慢速度,清楚这条路上有几处红绿灯,随处能看见流动警察,手拿罚款单,一不留心,三轮车就被没收了,想把三轮车从警察手里要出来,得跟警察磨牙,缴罚款,有时候还挨警察打,所以小五包怕见警察,每次上正街道,多长心眼,能躲就躲过去了。
  出了东城路,就到了城外,离昌明路也就不远了。小五包知道这条路上行人少,路面宽,家家都是别墅,居住的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出来进去的小车高档,市民叫它腐败路。你说昌明路很少有人知道,但你说腐败路,市民都清楚。
  小五包刚把三轮车蹬进昌明路口,就看见几个人聚在一起,拿手指指点点,下车看见二号路口一家别墅上空冒黑烟,身旁有人说,那家着火了。小五包赶紧说,咱快去救。几个人用仇视的口气说,贪官的别墅,你别学雷锋,为贪官服务!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很幸灾乐祸,有一个人甚至还说,烧吧,把腐败路烧光!
  小五包不忍看见起火,那管贪官不贪官,他救的是灾火,便把三轮车飞快蹬向失火的那家。正碰上一个骑警摩的警察,便说这家失火了,得赶快救火。警察放慢车速说,我有罚款任务,没功夫管,那是消防队的事,如今雷锋不值钱了,骑警摩走了。小五包有些失望,气愤地说,你的**不如叫我穿上!快步把三轮车推到别墅外墙下,闻到空气里的味道焦,立刻将三捆甘蔗竖立起来当梯子,攀上了外墙,不顾一切跳进院子里。看到二楼房子里一片火光,迅速冲进一楼里先找到电闸,断了电源。打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朝失火的房子架起水管子。听到有人喊救命,撞开房门,从冒烟的黑房子里背出一个气喘不止的老太太,找到菜刀砸开了别墅的大门。外面的人看见黑脸小五包背着一个老太太出来,顿生怜悯,上来帮手搀扶老太太。有人认识小五包,喊道,小五包,原来是你!主动打了120。接着,小五包看到人们惊叫着朝这里跑过来。听见消防车呜呜叫。他喉咙里呛得难受,跑到路口,圪蹴在树下呕吐。
  消防车来了,救护车到了。小五包恢复了体力,推动三轮车出了昌明路,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红太阳从城东冉冉升起来,红彤彤的太阳光线覆盖着地面,小五包和他的三轮车好像地面上流动的一片红云。
  七
  渭北小城笼罩在深深的夜色中。小五包给酒店送完最后一车饮料,匆匆吃了一碗牛肉拉面,蹬车刚回到租住的楼下。房东看见他说,小五包,听说你救了一场火,做了一件好事,我替你高兴,脸上也有光。小五包很累了,只和房东打了声招呼,上楼进了房间,烧了一壶开水,脱衣擦净身子,泡了脚,光身躺进被子里,他想好好睡**,直到明早红太阳照上脸。
  一束宁静的月光悄悄溜过窗缝隙,悄悄滑动着,缓缓爬上小五包安静的眼眉,触摸着他的胸膛,浸润进他安静的心房,牵动他的思家之情,牵引他梦见家乡遍地的白棉花,梦见儿时的伙伴。小五包羞涩的睡眼在月光美人玉指的抚弄下,一团湿润。
  小五包被尿憋醒,起来上毕厕所,看见床头一片雪粉似的白光,柔柔的,湿润的,心被打动,不怎么瞌睡了,头脑也清醒了。他随手拉开窗户,光身立在窗前,望见天上一盘皎洁的明月,像白棉花地里母亲盈盈的笑脸,很美,很柔,泻下漫天的亮光,好像漫天的白棉絮放光。这盈盈的月光浸透进他身上每个毛孔,使他感到光身柔柔的舒爽。他心情不由波动起来,拿手一下下摸着自己的胴体,从脖颈摸到胸膛,摸到肚腹,身上肌肉紧绷绷的,骨肉里纵横的血管透过黄土色的皮肤呈现浅青色,如蚯蚓脉动,肚脐眼如玉米颗颗般大,周围软软的肚皮微微有些扎,能感觉到手掌的粗糙。再顺着腰围,摸到股部,摸到大腿之间那块肉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好像有强盛的生命力,硬硬的长长的扎直起来,像一根红萝卜,发现那两颗蛋子明显大了,握到手里硬滑,湿热,两腿明显粗了,个子明显长高了,长高长胖是令他高兴的,表明他长成帅小伙了。
  小五包在月下尽情张缩胳膊,明显听到肩膀骨节咯咯响,身上的血液加速流动,体内涌动着月照清泉冲刷青石的奔流力,心神异常亢奋。
  月亮柔情地欣赏着小五包的胴体,小五包含情欣赏着月亮。
  月色迷人,唤起他对母亲的思念,家乡棉花丰收了,家乡的月色更美,母亲坐在月光亮亮的院子里,脚前放着满筐白棉花,他和姐姐绕在母亲身旁,母亲撕开棉絮,剥离棉籽,说着歌谣,讲着神话故事,母亲感人的故事里总绕不开嫦娥这个话题,母亲说嫦娥是月亮仙子,闻见桂花香,盼着桂花美男子。
  脚地上那盆雪球似的白菊花,散着香,稍稍卷曲的细瓣儿在月色下更娇美,如果今夜天上的月亮里藏着嫦娥,那么地上的这个美男子是谁呢?他小五包就是菊花美男子呀!
  那次他匆匆路过花市,老付送给他这盆枝叶茂盛的菊花,握住他的手,叫他好好蹬车,好好挣钱。老付待他如亲兄弟,曾借给他生活费,给他鼓励和帮助。每晚一回到房子,就是再累,看见这盆枝端不断顶出花蕾的白菊花,他心情很好。他明天无论如何得去看看老付,请他喝酒吃肉。
  菊花香,月光似乎也香。小五包被月亮和菊花弄得神醉,就这么心神缠绵地躺在床上,透过敞开的窗户凝望着月亮。好想家的,想他应该回去看看父亲和姐姐,多买些好吃的,对家强烈的思念促使他把手伸向床底下,从一个新鞋盒子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钱包,背靠床帮,总共点了5000元。他进城也满五年了,按说得给父亲捎个音信,有个交代,扳指头计划着他想做的事,先买电动车和手机。然后,给自己办个存折,把余下的钱存进银行,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银行存款,他小五包见人也就不寒酸了,在人面前也能挺起脊背,说硬气话了。再回家一趟,姐姐可能上大学了,他得供给姐姐一笔学费,还得给父亲添钱盖新楼房,还要感谢帮助过他的朋友,像老付。这么算来,需要一大笔钱,往后要办的事还很多,还得下力气挣,人要有上进心嘛。
  次日,小五包早早骑车去花市,他知道老付摆花早,他得事先对老付说一声,中午同去四川炒菜馆。可是,到了花市转了几个来回,却不见老付和一盆花的影子,原先老付的摊位,也被别人占了。老付干嘛没来,他心里犯嘀咕,近前问一个花主。花主拿惊讶的眼光,把小五包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说,你寻老付干啥,他不在了。小五包还以为老付不卖花了,想知道他到底干啥去了。花主唉一声说,老付死了。这话像一个惊天的霹雷,直接把小五包五官劈聋了。小五包身体僵硬了,脸色惨白,眼睛直直的盯住花主,好像花主就是复活的老付。花主手拿一朵金百合在小五包眼前晃晃说,喂,喂,小伙子,老付真的死了,你别犯傻,千万别。老付怎么死的,你说实话!小五包两手撕住花主的袖子,声音急切又悲切。花主说,我慢慢说来,你要打起精神。
  花主详细说来,老付心肠好,为人心诚,花市上的人都这么说。那天,政府在城外开工程开工庆典会,提前定好了老付50盆花,叫老付那天早上赶7点把花送去,说是9点领导来主持开会。老付做事被那些领导干部都认真负责,那天天没亮就起来了,和媳妇装好满电动车花,他开车把花准时送到了会场,按要求把一盆盆摆整齐,老付总是那么心细,那么热心助人,又帮人家铺好红地毯,准备好礼炮,然后开车回来吃早饭。可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警车开道,警车开得特快,把老付连车撞翻了,老付就这么被警车撞死了,为了公事被人家撞死了,多好的老付呀,就这么死了,小伙子,我和你一样伤心呀。
  小五包只觉得天旋地转,老付无辜被撞死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刺进他的心脏,使他的心在剧痛中滴血,他恨死警车,他怎么能接受老付死了这个可怕的现实,面朝天失声哭唤老付,眼泪吧嗒吧嗒淌下来,哭声凄切,想老付养的花是世上最美的花,老付是世上最勤劳的花工,他小五包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小五包今天一定要寻到老付的坟头,给老付烧些纸钱,燃些香烛,洒一斤白酒,好好祭奠老付,痛痛快快哭一场,把心里的酸甜苦辣全给老付道出来。
  八
  当天的晚间新闻报道了昌明路失火事件,救火英雄小五包成了新闻人物。但无人知晓他的行踪。电视台的一名女记者平时用镜头捕捉老百姓身上闪光的一面,记录小城在发展中的变迁。她从市民的议论中获得小五包的生活点滴,为了抓住采访小五包的机会,她背上工作包走遍大小菜市场,跑遍建材市场,寻遍小巷街角,直到晚上9点还在人民路上向老人们打听一个蹬三轮车名叫小五包的大头小伙子。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女记者寻见了老王,老王帮他寻到了小五包。
  老王带女记者见到小五包是在城西一家纸箱厂里。小五包和几个工人正运纸箱子。老王对女记者介绍说,那个头上功夫深的就是小五包。女记者迫不及待,边走向小五包边打开摄像机,将镜头推向小五包。一个工人看见,提醒小五包说,小五包,有人拍你呢。小五包只顾头顶纸箱说着笑话,眼不看周围。女记者移动镜头,已转到小五包跟前。小五包才发现面前有一个年轻女的,正抓拍他,吃惊地瞪大眼睛说,糟了,有人跟踪我呢!一时慌乱,一摞纸箱从头上哗啦落下来。小五包扭身跑进厂房里躲避,面朝墙给人家一个红背身。女记者紧追不舍,喊道,小五包,你别跑,我尊重你和你的劳动,我是记者,来采访你,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嘛。小五包听女记者说“尊重”,这无比美好的字眼是鼓舞他精神的,在大众面前提升了他做人的尊严,同时女记者的声音柔柔的,甜甜的,那么好听,才乐意朝女记者转过身,同时张开了嘴巴。小五包张嘴是发自心底热切的无声的呼喊,把太阳光猛烈吸下去,想对天说,他小五包受到公正对待了。女记者更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篮球似的黑脑袋,一张黑黝黝的真诚的笑脸,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两排白玉似的牙齿,摄入镜头里就是一张简洁生动的人物画,深深感染了她。
  老王举手召唤厂房里的工人们说,人家女记者今天是专门来采访小五包的,都出来欢迎呀。工人们出于好奇,纷纷聚拢过来,向小五包道贺。老王叫大家搬来桌凳,端来茶水。接着响起了掌声。
  女记者让小五包和工人们都坐下来。
  女记者看到桌子那边的小五包低着头,脸颊红红的,拿手不停挠头发,是有些紧张,为了让他放松下来,配合采访,她面含笑问,小五包,你的牙齿很白哟,很迷人呀!这开场白把工人们都惹笑了。
  小五包听到女记者夸他好,扬起头,笑得更响亮,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像这牙齿白就是他身上最大的优点,最值得他骄傲的。他紧绷的心也完全放开了,眨动黑眼珠,盯着女记者说,我老家在北山,吃的水是山顶上淌下来的泉水,清得很,甜得很,我村里人牙都很白。说完又笑开了。
  女记者听到小五包的笑声这么直爽,见工人们都热情,就鼓励大家积极发言,使气氛活跃起来,以便进一步了解小五包真实的思想,她微微一笑,接着说,是嘛,你们老家的水质纯净,就像你们老家的人心一样纯朴呀!
  工人们纷纷说,小五包心底纯,我们和他呆在一起,觉得很快活。工人们七嘴八舌向女记者说着他们眼中的小五包。老王娓娓道说,夸小五包歌唱得好,老爱讲他老家棉花白了,人好,景色也好的故事。
  女记者在桌上摊开日记本,握起圆珠笔,认真听着,记录着,真有些应接不暇,赶忙推开镜头将这激动人心的情景记录下来。
  女记者问,小五包,你进城几年了,从乡下刚进城靠什么生活?
  小五包说,我进城满五年了,用头顶过水泥,给楼上顶过沙袋,给卡车上装过货,给街道的树上刷过白灰,还打扫过马路,运过垃圾,现在蹬着三轮车满街跑送货,不论干啥活,我都很高兴!
  女记者问,你干活时受过别人白眼吗,遇到困难时如何面对?
  小五包说,我刚进城受了些苦,遇到难事,我一想起我的母亲,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得到过好多人的帮助,像女老师和老付,还有这些工人大哥们,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女记者说,我们的工作职责就是走进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发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和美的东西,报道发生在老百姓身边的好人好事,弘扬真善美。小五包,你就是我们发现的一个优秀人物呀。那次昌明路失火,你挺身扑进火里救老太太的时候,头脑里有其它想法吗?
  工人们鼓舞小五包说,大胆说,实事实说。
  小五包呵呵一笑,坦诚地说,我送货路过那里,看到那户人家着火,就赶紧跑去救,不叫火烧到其它地方,给人家造成损失,就想法把火扑灭,最后消防车就来了。
  你为什么不接受人家酬谢?
  别人有难,我见了都上手帮忙,事后也没啥想法,送我的货去了。
  除了每天送货外,你还有其它爱好吗?
  天黑后,我到广场听音乐,学跳广场舞,还会走秧歌,敲锣鼓。
  对以后的生活,你有什么打算和愿望,你还有什么追求?
  小五包拿手挠挠头,嘿嘿一笑说,我想把钱攒饱,和老王从水晶宾馆大门光明正大走进去,看看里面墙上挂的身上不穿衣裳的女人画,听说是从外国过来的。往后嘛,我还想留在城里。
  女记者一听这话,看小五包的眼睛更柔更亮,解释说,那叫人体艺术,是欧美现代美术家创作的油画,是供人参观、欣赏、品味的,属于美学范畴。
  小五包不解地眨眨眼睛,知道好的东西美,美的东西好。他头一次听到“艺术”,就如同听到“尊重”一样令他精神振奋,激动不已,感觉这两组字眼虽然看不见,但和鲜花一样特别美,好像散着诱人的浓香!他想女记者是有文化的,说的每一句话都中听,都使他受感动。他看女记者太漂亮了,浓黑的披肩发柔柔的,眼睫毛柔柔的,身上白色的套裙柔柔的,握笔的手指柔柔的,身上从头到脚的每一道细纹都柔柔的,柔美的样子真像天上的月亮和老付养的白菊花,眼睛始终不离开女记者的白裙子。他的心被女记者的柔美美醉了。
  女记者刷刷书写一会儿,端详一会儿小五包,就像端详一张丰富她心灵的人物画。她从桌边站起身来,走到小五包身边,柔美的眼睛盈满爱意,柔软的手从小五包大脑袋滑到肩膀,柔和地说,小五包,成功要靠你自己奋斗,你这个小兄弟,蛮讨人喜欢的!
  女记者柔柔的手虽说摸摸小五包的头,其实把关怀传到了小五包的心里去,使他想起了姐姐。女记者的美好形象从此就深深刻进他的心中。
  工人们为小五包骄傲,笑说,小五包有福气,这回又上电视了,成大名人了。
  小五包激动地对女记者说,我请你吃一顿巧克力!
  女记者听到这么恳切的话,咯咯笑了,透过小五包黑亮的眼睛看到了他的聪明和纯真,跟大家开玩笑说,你们说巧克力最好吃,是吧!
  工人们高兴地调侃说,小五包专门请你一个人吃,那有我们的份呀!
  女记者赶忙甩动镜头拍摄下这开心的情景。
  晚间新闻又专题报道了小五包的劳动情景和他的英勇事迹,小五包真成名人了,市民知道小城里有一个蹬三轮车的小五包,学雷锋呢,有人还想见见他。可是,小五包还是他小五包,生活轨迹还是每天拉货送货,身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性情还是那么快乐,喜欢交友,见朋友双手握。只是每天晚间,准时去广场跳舞,唱歌,还找了一个卖花生的女舞伴。
  熟人见了小五包总开玩笑说,小五包,听说女记者爱上你咧,人都传说你俩的绯闻呢。
  小五包听见人说他和女记者的美事,就有些骄傲,情不自禁,接住话头说,就是的!
  那你爱女记者不。
  小五包头一仰,眼往紧一挤说,爱很!
  他越说爱很,越觉得羞,脸就越红,心里乐坏了,其实天天想见女记者,感到女记者来了,心头如春风拂过,乐得开玫瑰花了。
  九
  小五包的三轮车轱辘犹如三把厚厚的卷尺,丈量着小城街巷的尺寸,头顶的太阳从春天运行到冬天,他的身心更能透彻地感知到风雨霜雪,酷暑严寒。
  盛夏的一个中午,小城酷热。小五包到城西温泉小区送了瓷砖,蹬车上了西环路,笔直宽敞的路上车辆稀少,他脚上一用力,车轱辘就飞速旋转,阵阵热风吹动他的三七分黑发,前后心印着love英文字母的红色的半巾袖特别耀眼,路两旁青翠的松树朝身后忽闪闪倒退去,眼中的浓绿一直伸向远方,听到一片震耳的蝉鸣。他回想起小时候头顶公鸡,和伙伴们上树捉蝉,公鸡用嘴鹐蝉,像鹐母鸡屁股一样准确,那情景特别有趣,便觉得裤裆硬,有尿意,下车走近松树,半抹下裤子,手捉住硬家伙朝一棵树干直直地射尿。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呼救,来人呀,抓小偷……小五包马上提起裤子,循声望去,望见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男子朝这边飞速驶来,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啥事,立即将三轮车横向路中间,随即抄起车厢里的长棍子,双臂擎棍,两腿跨开,做了一个欲斗的架势,呼喊道,哪里逃!摩托车遇阻,减慢速度,一个小偷亮出手中的长刀子。小五包抡开棍子,冲上去喊,我是小五包,谁都不怕的小五包!棍子劈下去,击落刀子。小偷胆怯了,手中的白皮包落地,掉转摩托车头,反方向逃离。
  小五包拾起白皮包,朝哭喊的女人跑去,看到一个年轻少妇坐在路边,脸色惨白,怀中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娃娃。他赶忙搀扶起少妇,拍哄着娃娃。把白皮包还给少妇。小五包看到路上过来几个行人,热心帮助少妇抱娃娃,就骑上他的三轮车,嘴里胡乱唱着歌,沿西环路飞快蹬去。他听到身后少妇甜润的喊声,小兄弟,你叫啥名字,我请你吃火锅!
  小五包气定前方的312国道,加紧蹬车,回喊,我叫小五包,小五包……他热烈醇厚的声音,似夏日的热风,飘浮在渭北深蓝色的天空。

发表于 2016-3-8 13:27: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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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8 13:27:45 | 显示全部楼层
浮躁的时代,已经无法静心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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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8 13:2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心灵鸡汤滋润着烦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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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9 09:19:55 | 显示全部楼层
早上好,遥赞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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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0 10:16:11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写得很有意思,读起来想继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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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0 10:16:41 | 显示全部楼层
身边的小故事质朴真是却最引人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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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2 09:42:45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郎,真是个好儿郎,祖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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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8 11:00:18 | 显示全部楼层
悦读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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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8 11: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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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8 11:00: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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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8 11:00: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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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7 17:38: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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