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中文网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平安保险商城
搜索
热搜: 玄幻 言情 七夕
查看: 158|回复: 1

【小说】竞选 作者:俺是农民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5-3-20 17:20: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竞选   
作者:俺是农民

  
  一
  11月初五一大早,久违了的雪才姗姗而来。先下来的是叫做霰的东西,像大粒的盐、又像尿素,细细一听,落地有声,但稍后即消,融入了焦渴的土地。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往远处看去,雾蒙蒙的一片,看不了多远。中午时分,细心的人们早已看见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花了,落的慢了,但实实在在是下雪了。“老天啊!总是倒雪给盼来啦,”农人们感叹着。雪密密麻麻的下着,一朵朵来往穿梭、形状不一、姿态万千,从灰暗的天空中飘飘扬扬的落下,不一会地上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把这个喧嚣躁动的人间严严实实的织进了雪网里。人们呼吸紧迫、呵气有声,时间仿佛仅在方寸之间------
  村子中央有几座两层的建筑,可以看见灯火通明,从高处,从飞雪的窗外向里面看去,房内烟雾弥漫、人影幢幢------忽然,紧闭的大门发出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立刻,从房里出来个人影,随之而出的是烟气、热气和酒的气味。“匡隆”一声,沉重的铁门打开了,院外匆匆的走进一个浑身是雪的人,随之,铁门又轻轻地闭上了。“好爷哩!都等着你哩!呀!你这死人,又在哪里喝了酒啦!”说话的是房子的主人刘为民,五十多岁,举止打扮不像个农民。他坐在与沙发相对的小凳子上,房子里一共五六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年纪较大的,其余的散坐着。刘为民示意让这人坐到沙发上,眉目间闪过一丝厌恶。
  “发财,倒一杯酒,先让他暖和暖和。”刘为民打了个哈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还是咱将说的,这干部虽然不重要,咱------也得------争口气,哈哈,可不能没有咱自己人啊。前几年咱管事的时候,修学校、修水井,咱一个人说了算,也好干。这几年和人家搭班子,不行!咱想弄个啥对老百姓好的事,你弄不成,坏事的人太多。------这不是又要选里么,咱------还得商议商议,-------啊,是吧,叔?”他朝着一位点着盹的老汉说道。显然,房子里太热了,主人不惜代价,将大块的炭块放进了锅炉。老汉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睁开了惺忪的眼睛,看到大伙儿都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说,“哦,忒热啦。”
  “是哩,是哩,你还得干哩,这不能没有你,得有咱自己的人,要不然,人家上边有了啥好政策咱都不知道哩。就由着人家弄咱啦。”
  “可不是,还得------还得------你------你干哩,只有你干着合适------”有人说着,结结巴巴的,分明是演练好的,又不熟练。
  “玉锁叔,你看------你看-------这不干还不行哩。我这几天也在想,咱也干了好几年啦,老以前也干过,受苦受累咱不说,敢是弄了人家多少事?临完落下个王八蛋,真是没心思再干啦!可又-----又没有咱合适的人------”
  “可不是哩,”为民老婆黑着脸,“那一年出事,谁也没给咱说了句好话,咱就是硙道里的驴,曳了磑子还挨打。有用的时候都来寻,出了事都避得远远的啦------”
  “咱为人,人家恶人,你三年都为不下一个人,他一脚就给踢跑啦。好爷哩,这几年光跟人家说好话都有一大车------”为民老婆嘟嘟哝哝着,为民的几个弟弟都低着头,拉着脸,一声不吭。
  “哎呀,你不说话不行呀,咋的啦------”见大伙儿都不言语,为民回了老婆一句。
  “给你说了几遍,吉马咱不说以前的那些话,来了的都是咱自己人,都是咱的长辈。咱吉马请里了,就是要长辈们操心咱这村里的事。这不,咱将将说了,吉年选举又到了,镇上说是年底选。吉马下雪哩,都没有事,咱就商议商议------咱这选举的事------”为民忽然露出了谦恭的笑容,又给沙发上的老汉们发了烟。‍
  “为民啊,当年出了那事咱也没有办法呀,咱虽然是个党员,可顶个屁用。人家五金不是头一年入党,第二年就当了支书么,人家有人,他姐夫是镇上的书记。我也去找了支书,可是支书在人家有钱人眼里也就是个摆设。人家有钱有势,那一回来了不是十几个公安呢,他都近不了身,咱更不行了。人家有厂子,花几百万算个啥?咱一个老百姓,和人家作对------”
  “玉锁叔,吉马咱不说以前的事啦,过了十几年啦,有些事是临到跟前谁也没法子。”为民想,今天是让人家来帮他竞选村长的,不是来听他抱怨的,丧气埋怨的话不能再提啦。他看了看刚进门的那位,那人正在吸面面子,佝偻着身子,衔着纸筒的嘴在颤抖着,打火机的火苗开得很大,锡纸上的白色小块在火苗的烧灼下“滋滋”地跳动着、消融着,变成了黑色。冒出的烟,一半被他吸进了嘴里,一半散入了混杂着汗臭、酒香、烟熏的室内。他吸着,惬意的眯住了眼睛,良久,两道白色的烟柱从鼻孔里极速喷出,鼻孔留下来两处白色的印记。
  “吴宝爷,慢点儿吸,有的是,你说呢?你来了这一会子了,还没有顾得上说话哩!”
  吴宝蓦地抬起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略显尴尬,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立刻,他看见茶几上散落的烟盒,有“芙蓉王”、有“红河”等等,他毫不犹豫的从金色的盒子里抽出一支,点着了。
  “啊?是哩,是哩------”吴宝是个黑瘦高个儿,六十多岁了,青白的杂毛,大虾腰。见吴宝唧唧哝哝的,为民突地想起了什么,向大伙儿笑了一下,对吴宝说:
  “你来,你来,到里头来,我给你个东西------”‍
  二不远处的一座三层楼的院子,大门紧闭,不时地能听见有大狗在低嚎着,房里有四五个人在喷云吐雾。
  “毬啦!老子干了八九年,九年------顶住一个国家主席的日子啦,咋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哩。不想让老子干,老子偏要干!老子让了他这几年,嘿呀,倒弄起老子的事来了。想摆平老子,没有那么一容易,老子歇了这几年,也该老子干啦,不能让哪些个孙子太猖狂了。”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
  “听说上一回是有人举报------”
  “举报他妈的X!“
  “有人说企业给的污染费村民都不清楚,-------还有的说,修路的钱,老百姓没有见了一毛,路也没有硬化------”
  “妈的,老子是一村之长,一村之长!你知道吗?啥都让他们知道?妈的!”咄咄逼人的口气。“眼窝都瞎啦,老子修了庙,花的不是钱?不选老子,谁他妈的都干不成,在老子手里就过不去!”
  “都给咱操个心,不要光知道吃面面子,这几天下雪哩,都不要胡跑啦,给咱跑跑票。谁能控制多少票?心里要有数,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咱到时候可要见真的,不能落下蛋,不能当叛徒!”
  “------”
  噪杂的谈论声,刺鼻的烟味、酒味以及人体散发出来的汗臭味,使这间颇为宽大的客厅里五味杂陈。在烟气中可以看到,一溜考究的沙发,坐着几个长长短短的村民,对面是一台超大的新式超薄数字式电视,正放着古怪陆离的抗日神剧。众人在说着事,所以音量没有打开,只能看到两个衣冠楚楚的帅哥美女正在徒手与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鬼子搏斗,鬼子们一个个在神奇的武功下倒毙在地------‍电视柜旁立着两只硕大的瓷瓶,墙角是一个多宝格式的家具,上面有两只瓷质的猎犬:一尊样式平庸的关公神像,神像前有一个金色的香炉,上面还插着未烧完的香:精美的茶几两个连在一块,茶几上散乱的放着几盒烟,几坛老白汾开着口,有人在用大杯喝着------
  “喝------再喝一杯------不行,都是------三杯------”
  “真------真的------不------不能-------喝啦------”
  “那谁------谁------王------六还-----没有------来------”
  “我知道------王六在---在哪儿?”
  “哪里啷?”立刻,几个头都转向了说这话的人。
  “家-----家里呗------”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松了口气。
  “听说,听说------李超也要------选?”
  “他?”主人并没有多喝,“就他那几个不超套的人?看看他那几个眉眼吧。咱干了几年啥?公社里、大队里,都是咱的人,这年月,这个村,离了咱,谁也弄不成事。”
  “是哩------是哩------”
  “人家当过兵,见过------大------大世面------”
  “有------一些,年轻娃里头------有------威信------”
  “啥毬威信!明给你说哩,公社里也想让咱上,咱能镇住村里的事,没人敢反,知道吗?上回,也不知道是那个狗日的使坏,才说选的,也怪咱没有提前准备。”
  “那------这回------选的------是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毬!咱选咱的,不管他别人,咱要的是独票!独票!懂么!”
  “------”‍
  三雪在悄无声息地下着,天地间一片迷茫。夜已深了,在这个难得的雪夜里,多数老百姓都在温暖的家里看电视。而在这个被雪网笼罩着的乡村里,却涌动着阵阵暗涛,村里纵横密布的巷道里,踏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乡村呵!古老朴实的乡村啊,村头那棵高大的槐树在雪中静静的看着这人间的一切:平时相处和睦的乡亲还是那样的羞涩,每一个朴实的心里都装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憧憬。而这种冲动,却被顽固的宗族势力和污浊的利益藩篱分割、强占了,民主的曙光,还远远地藏在乌云里,那让人充满幻想的美好社会------现在,他们装着沉甸甸的心思,在忐忑不安和兴奋中,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刻意回避着对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是敌是友?分不清彼此,冷不防间打了照面,双方都尴尬着僵硬的笑容。没有了平时友善的问候、戏谑的玩笑,各自怀着重重的心思------‍
  一座寻常的乡村院落里,上房是砖插土顶窑洞,坐北朝南,去年才换了门面。院里有几颗高高矮矮的树,有两株常青树长势蔚然,修剪的圆圆的树冠上积满了雪,不时的哧哧的掉落着。临近院墙的地方留了一小块种菜的方形小池,此刻已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了,只有从半开着的大门外不时的有人进来,踩出黑黑的脚印。
  “哟!刚来?平川、刘明、张亮,坐下------”
  主人李超热情的招呼着大家,他是一位将三十岁的青年,去年刚才从部队转业,安置还未办妥。一米七八的个子,健康的面容,从言谈举止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李超,年下村里要选村长,你有没有心思?”刚进门的张亮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不正说着吗?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事------”
  这时,先来的几个老同学纷纷说道:“咱们都选你,你干吧,看咱村里都成了啥了?”
  “就是,别的村里没有咱村里的条件好,可人家有好干部,你看人家的村容村貌,就是不一样。咱村里,连老百姓吃的水都没有,村长光知道给自己捞钱,不管百姓的死活。”
  “是哩,他妈的,当了几年村长,有是开业,又是给他老爹做寿,给他两个女儿都过了十二,去年盖了间偏房还向人收礼,真是不要脸啦!张亮,你去年没有给人家上礼,人家不是在刘明家的事上找你的麻烦吗?”
  “以后他家里再有事,老子还是不去!怕他干啥?他不是一个脑袋,别把人给逼急了------”
  “唉!以前咱说选人家当村长,头里给他干了活的钱就能算了,不想,连个音讯都没有。”
  “你还指望要哪钱?你盖二十四层被子——想着吧,人家不给啦,要给,当了八九年的村长,你的几百块钱还给不了?”
  “该的人可不少哩,刘明,你的给了吧?你们是一家子哩。”
  “没有给,干活着认一家子,给钱时可就不认啦。”
  “还说要账,不挨打就算是好的啦。”平川说,“你们没有听说过呀,五宝前几年给他家干了几天活,后来去要账,村长老婆给五宝吃了几个包子,五宝独自一人,哪里吃过什么包子?一气吃了人家六个,还坐在人家新买的沙发上,结果,村长回来一看,打了五宝几个耳把子,钱也白白啦------”
  “五宝也不算吃亏,还吃了六个包子哩,可你呢?”
  “哎呀,话也不能那样说,咱的那些钱,就当是他家吃了药啦!”
  “妈的,还欠着老子五百块钱。”张亮忿忿地说。
  “欠你的?欠的人多着哩,没有人敢去要。”
  “村里的污染费呢?那一年不给几万?”
  “说是给村里硬化路,可路没有硬化,村长的小车又换了一辆更好的。这钱可不好花,还不知道哪天车毁人亡哩!”张亮嘎声说道:“这账迟早要算的,亏人没有好下场,我就不信,这世道还能就这样一直下去?有钱的更有钱、穷的更穷?横行霸道的能一直占上风。”
  “咱不说这些生气的话啦,咱说正事。李超,这可是真心来支持你的,你得有主意哩!”
  “刘明,你在这里推李超,你爸呢?”张亮和刘明开着玩笑。
  “他爸?早坐在村长家里的沙发上啦。”有人调侃道。
  “那也不能怪他爸。”李超笑着,拿起茶几上的烟,给大家发着。“人家毕竟是一家子嘛!人总有个远近分别、三亲六故呀。不过,大伙儿既然这样信赖我,我就试一试吧。刚才大伙算了一下,咱村里的选民九百多票,上一次村长得票六百四十章票,副村长也达到了五百多张。以咱们这几个人的力量,恐怕不行,加上我这几年不在村里,好多少年轻娃包括新媳妇都不认识啦。”
  “你怕啥?我们给你做工作,只要你下了决心,以前咱们没有选出好干部,这回再要是昧着心选,可就真的瞎了眼啦!”平川说道。
  “是哩,咱们要团结起来,天也该换一换啦!”
  “听说大队里年年有各种惠农贷款,我也去找过,人家总是说没有,其实全给了干部啦。扶贫款、秋粮款、猪牛羊补贴款,有的给了一些,有的就没有得过,那些钱进了谁的腰包?”
  “有人看见,干部把给村民发剩的月饼倒到了河滩里,为啥有的村民领不倒呢?再说,为什么不发给村民呢,多发一包能咋呢?宁可发了霉倒了,都不肯发给村民,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像这样的干部咱选他干啥?”
  “刘明,你村长哥没有给你爸多发几包?”张亮打趣着。
  “没有,还能多发,他叫叔叫得可勤哩,老让我爸给他干活。”刘明愤愤的说道。
  “干干活还差不多,可不要挨了打。”
  “说的啥话啷,人家这会变好啦。”
  “好啦?你村长哥在你家连拿了五六年猪肉,给了你家一分钱啦?问一问你妈,连猪都不敢喂啦。”
  “还说人家都要抢着当干部,这里面的油水就是多,村里去年改造土地,村长用了水利局长小舅子的挖机、铲车,不知道虚报了多少账。看!去年腊月里,他的儿子就安排到水利局上了班啦。”
  “他家的女子去年出嫁,跟了县扶贫局局长的儿子,光现款就陪了拾捌万八千块,你没有见人家那个阵势,你说,他哪来的那么多的钱呀?”‍“说起他家过事,真是笑话,捎信的人多,准备的少,不光是村里人,还有很多他的朋友都没有吃上席。又不放心厨子,专门派个人监视。给客人上的是真酒,给村里人上的是差一些的酒,烟也不一样------”
  “说这些有啥用?咱连汾酒都上不起。”
  “哪怕是高粱白,只要是真的,一样的,不能小看老百姓呀。”
  “刘明,听人说,你家过事的时候,你哥弄了两条子烟?是不是?”
  刘明红着脸说:“哪里有这事。”
  “胡说?人家可是有人看见啦,真是不要脸,连远近都不分啦。”
  “听说有一次村长夜里去春芳家,和别人碰着啦,还打了一架。”
  “你才知道呀!往哪儿跑的人多着哩,那老婆,大小通吃。”
  “不说这些闲话了,咱们商议一下选票的事吧,谁去外边看看去,这年月,好人不多,汉奸可不少。”
  几个人靠拢在一起,小声的谈起了选举的事------‍
  四这个村子位于一座大山的南麓,一条干枯丑陋的季节河在村西蜿蜒而去。从村子向南十几公里就出了山口,向北,是通往陕西的古道,国道、省道、乡村公路在此汇聚。村子不大,一千余口人,村里大多数姓刘,有五百来口人,其次的姓张、姓李、姓杨,再次的都是些小姓人家。和其他的中国农村一样,这个村子里历来都被宗族势力控制着,从解放前的闾长,到解放后的队长,一直到现在的村长,都毫无例外的属于刘家。从表面上来看,村子仿佛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儿生气。但是,如果不深入其间,不亲身感受,是不会发现这貌似平静的水面下,却隐藏着汹涌的暗流。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水坝,随时都有决口、溃坝的危险------刘为民十年以前靠经营运输起家,仗着胆大、兄弟多、拳头硬,很是赚了一大笔钱。发财之后,又贷款经营煤矿、洗煤厂等等,财富便直线上升。慢慢地,他看见那些当干部的不需要干活也能致富,也常常吃香的喝辣的,到处都受人尊敬,也萌生了要当干部的念头。无奈,他们兄弟几个素来欺男霸女、打架斗殴,甚至欺行霸市、武断乡里,种种劣迹,不一而足。总之人气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来想去,便召集全家,开了家庭会议,兄弟数人连同婆娘老爹老娘一起商议。开了一整天的会,商议了以下几条:1,以后要维护同族的人;2,要给和自己接近的人一些好处;3,尊敬长辈等等,无非是要整顿人心、另有图谋罢了。长话短说,如此几年,一来二去的,村子里的人们忽然间发现这几个狼虎仿佛善良了许多,逐渐的积攒了些人气。后来村子里又逢三年一次的选举,刘为民又组织心腹在村里威逼利诱,竭力拉票,甚至打门敲窗,无所不用其极。在那次选举时,便以微弱的优势如愿的当上了村长。刚刚当上村长时,还办了些好事,修学校、引水、修水井,这样过了一半年,原来不良的本性又慢慢的显现了出来。‍‍村里的公路以外,是一片很大的河滩地。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公社书记成大事同志率领各大队,组织起青年突击队修顺水坝,经过几个冬天的艰苦施工,一条长约十几华里的大坝竣工了。大坝每隔五十米留一个进水闸口,用来淤地。每隔二十米有条格子坝,格子坝上留着流水的水口,这样,在这条荒河里就造出了将近五百亩的河滩地。后来又经过多次改造,各个生产队组织劳力,车推肩挑,终于可耕可种了。属于本村里的也有近百亩,土地下户时,因为土层薄,易受旱,所以没有人愿意要。到后来只好降低产量,才有一部分人口多的人家承包了,还有一部分实在不能耕种,只好撂荒。‍后来,农业有了飞速的发展,庄稼种的多了,脱粒就成了大事。原来的几家共同使用的碾麦场根本不够用,农户们就陆陆续续的拉土垫了河滩,平整后用来当作碾麦场子用。于是,昔日荒芜的河滩地每逢夏收时节就热闹起来了,摞麦垛、摊场、碾场、扬场、积秸、晒麦子;秋收时碾谷子、碾糜黍;到了冬天,下雪了,没有事,人们又扫开雪铡草。最繁忙的还是夏季,人来人往、不分昼夜、车欢马叫、热闹非凡,农人们流着汗水从田地里收获着庄稼,在田地、家里还有碾麦场之间来回的忙碌着,高高兴兴、毫无怨言的将最好的粮食交给了国家------
  老百姓的碾麦场用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刘为民指使他的二弟惠民开着装载机,将数十个碾麦场给推了。一时间,村民们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就去阻拦,问惠民,为啥要把我们的碾麦场给推了?惠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什么来,却又强辩着,这是村里的地。胆大的又问,那你推了又成了谁的啦?如此僵持不下。就有为民的爪牙去告诉了为民,其实为民早就在偷偷地观察着情况,他原以为没有人敢于阻拦,可不想却与愿相违。后来有的村民告到了镇上,为民才不得不约另外两个干部给大伙解释,说是要搞建设,另外的地方给村民们指了作碾麦场。在村干部的淫威之下,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过了一段时间,为民就在这几十亩的河滩地里推了场子,开始了他的生意,收煤、收矿、出租等等,俨然成了自家的祖业。也有心怀不平的人去举报,可是不管用,上边下来一查,吃吃饭、喝喝酒、塞塞钱、洗洗澡,啥事都没有了,反而将举报人的姓名都透露了,你说黑不黑?坏不坏?
  村里死了人,年轻人都要去帮忙抬棺,为民仗着兄弟人多势众,事事武断。有的小青年不服气、不听话,就在事上莫名其妙的挨了打。打着打着,打遍了本村里的刺儿头,没有人敢反抗,都被打服了。后来又往外打,一次,为民家的老三海民在城里吃霸王餐,与人打起了架,可惜对方并不知道老三的名头,双方互不相让,最终海民是出了门的恶狗,被人家打断了一条腿。后来虽然给接上了,总还有些趔趔瘸瘸的,落了个绰号叫“跛狼”。‍
  刘为民搞运输赚了钱之后,又炼过焦、包过煤矿,经营过洗煤厂,也都赚了钱。众所周知,那个年代,信用社背着钱找人贷,却没有人敢贷,保守、憨厚、老实的庄稼汉们,只知道在黄土地里刨土,很少有人能想到土地以外的东西。于是,在白猫黑猫理论的诱导下,各色人等纷纷上场,率先进入了致富的行列。
  山里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本村又占着地利,各种车辆都要经过本村的路。为民就串通了资源部门,在车辆的必经之路边上设了卡,派了心腹人员收过路费、资源费,并时不时的派几个老弱病残去装模作样的修路。后来见煤炭、铁矿有利可图,就把自己的车停在了路旁收煤收矿,惠民、海民也跟着学。说是买,其实有点强迫的味道,因为铁厂就在几里开外。如此几年,家业也就更大了,愈有钱就愈胆大,也就愈粗暴。好像众人生下来就是为他服务一般,喝来喊去,刚开始收着还付现款,后来渐渐的开始欠账。赶到铁厂停了产,为民兄弟也发了大财,一个个都盖起了楼房。但是欠下的钱却不肯去还,不但外村的,还有本村里的,刚开始还有人去要,兄弟几个都说是铁厂里算不了,到了后来,干脆不给了。就在为民当了村长后不久,他们兄弟的势力有了更大的发展,后来竟然勒索附近的企业,终于惹怒了身为人大代表的企业董事长。企业前前后后花了百十万块钱,活动了市里、县里的领导,罗织了多种罪名,将为民、海民投进监狱里,实实在在的坐了几年圈禁。‍
  后来,为民刑满出狱,刚刚赶上选村长,他忽然觉得有了些羞耻,没有出来竞选,却推海民竞争。海民监狱倒是没有多坐,可是他却以此为荣,加上那条跛腿,忽然间成了他竞选村长的资本。经过为民的策划,又在黑夜里组织人马可村里的向反对的人家丢石头、砸玻璃,如此数日,村里刚刚有了几年的锐气便被**殆尽。又托人向大队、镇政府捎话,无非是求得后援,在几天后的选举中,“跛狼”便毫无悬念的当选。于是集资修庙,勒索村民,占企业的便宜。几年下来,得民心、合民意的好事没做几件,却挣下了泼天大的家业。小车置了好几台,买了铲车、大车,修了楼房两座,地底占了很大一片。在村民的婚丧事上,更是呵斥怒骂、八面威风、武断诸事、不懂装懂,甚至包揽乐班、妄自定价、中饱私囊、多吃多占------‍村学校老师收的学费,他去了学校一把抓了,女校长不敢去要,只好报给上级,上级来查,他把学校门锁住不让进,教育局也惹不起,只好作罢。
  “老子是一村之长。”这句话是海民的口头禅,土地部门来**违法修建的事,他不让,打了土地办的车,说:“这地盘是老子的,老子是一村之长!”其实,他是收了村民的钱。
  爱跑黑路。夜里不睡觉,看着那个媳妇长的好,只要男人出了门,他就去叫门。胆小的惹不起他,只得服从,有的不愿意,又害怕,只好跟着男人去打工。
  每到腊月,都打发心腹去杀猪宰羊的村民家里去“买肉”,说是一会儿送钱,却再无音讯。
  有一次,计生办下乡,在饭店吃饭时碰见了一村之长,人家好意请他吃饭,他却在饭桌上“毬长毛短”的满嘴喷粪。结果人家几个女的实在是听不下去,饭没吃完就走了,他还不知道人家是嫌弃他。‍
  世事如风,到如今,距“跛狼”下台也好几个年头了。每逢选举他都竭力争票,奈何狼落平原,威风不再,承诺不再能打动村民,贪横也到了末途。选不上,反而谩骂村民瞎了眼睛,殊不知原来是自己瞎了眼睛,把路走的绝了。‍
  六
  这届选举,刘为民志在必得,谋求连任。他每天都在算着账:本村选民共有九百五十一个,本族的四百五十五个,近枝的一百七十个,这一百七十个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其余二百多票大约有一百四十个已经重新做了工作,问题不大。其他小门小户的共有一百二十多,估计能够控制七十多票,杨姓一族,能拉拢五六十票,李家的,也应该有十几张票吧?这样算下来约莫四百五十多张票。他又和叫杨平的干部联合在了一起,互相拉票,你的人写我,我的人写你,也能收获一百多票,这样就超过了五百多票,冲击村长之位问题不大。不过世事难料,这些个怂村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的觉得没有问题的人,也许到了时候不会写你,而一些没有打账的人却写上了你。而且,已经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有人要加入竞争的队伍,是什么人,他还没有在意的去问。
  前几天,刘为民就这个问题已经召开了几次内阁会议。第一次是幕僚会议,无非是张三李四数个心腹,以及平常相近的好事谄媚之徒,规格一般,气氛友好,众口一词,齐声推举。为民却也顾盼自雄,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样子。抽烟吸面面,完了又开了两瓶汾酒,每人一大杯,乌烟瘴气了大半夜不题。夜里,为民失了眠,等到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尽是村民们那一张张脸,和变来变去的选票------
  第二次是亲族会议,最近的刘明父子、刘明的叔叔,其次是为民的姨夫、妹夫等等数十人,让老婆拌了几个精致的凉菜,请了长辈们坐了上位,也是每人一大杯的酒,却是老白汾了。然后发烟,叙些旧情,说了些子侄的恭维话,用了些仁义的词语,也问了问寒暖,恭恭敬敬坐了几个钟头,又恭送出了院门,安了这头的心。
  第三次是友好会议,平常来往的狐朋狗友、酒肉朋友,各个山头的、各个门派的俱有,黑压压的坐了一大间。接了两张茶几,上了几个庄稼户很少见到的菜肴,又叫了惠民来陪客。兄弟俩一直劝着客人吃菜喝酒,有几个显然是喝多了,嘴里衔着吸面面的纸筒,手舞足蹈、含含混混的表达着忠心,焦黄的手指端着一杯杯澄亮的酒液------‍
  第四次是家庭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出现了很大的分歧。“跛狼”还要垂死挣扎,参与竞选。兄弟三人分成了两部分,“跛狼”孤军奋战,要力争村长,并扬言要是选不上,就要破坏选举,搅乱会场。会议上龙争虎斗、气势汹汹,互不相让,免不了要摔杯跌碗。为民软硬兼施,好话说尽,“跛狼”却软硬不吃,滴水不入,就这样不欢而散。每次会议都有吴宝的身影,间或在夜里,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的忽隐忽现,窃听着每处的风吹草动------‍想起了有人和自己竞争,尤其是李超,为民的气就腾地升起了。“他妈的。“他暗暗地骂道,他知道,这几年和以前不一样啦。他和海民前前后后干了近二十年的村长,其余的相近的兄弟虽然也分给了一些肥脂,但和他俩的光景相比,还没有九牛一毛。一些人渐渐的不大听话了,他也知道是钱在作怪。可是,钱呀钱,这个既惹人爱又惹人恨的东西哟,他每时每刻都在寻思着弄钱的事。儿子大学没有考上,花了十几万,托了市里的朋友上了个名校,女儿上学又花了十几万,去年儿子毕了业,给儿子安排工作花了好几万。入党要花钱、改户口做档案要花钱,你说,不当这个干部,到哪儿去弄这些钱呢?以前倒是有存下的一百多万,可那是以前赚的呀。当了干部,再要是把以前的老本吃了,那就划不来了。‍而且,那些个能管着你的科室所办,哪一个不是流着诞水、伸着手问你要钱?他可不管你有没有,光是一个派出所,一年没有个三五千块钱是安置不好的,也难怪,养条狗也得给块骨头哩,舍不得,他能听了你的话?让弄谁就抓弄谁,私挖滥采、偷鸡摸狗,谁没有个短头呀,然后又去”捞人“------回想起前几天和苟所长、朱镇长、吕书记几个在一起**的事,他还记忆犹新,为民不动声色的”输了“一万多块钱,完了又请几位吃饭喝酒,然后唱歌、按摩,给每个人叫了小姐,想着那吕书记亮着眼睛、流着诞水的样子,他几乎笑出了声------还有那个胡主席,一两百块钱,两盒烟都要,连吃带喝------‍公安局那个吕副局长,以前曾经帮过自己很大忙的,可是也给了他不少的钱,这家伙就像是个没有底的坑,这不,前几天又打电话,让为民给他弄一些美元。妈的!据小道消息,此人受了排挤,正面临退休------‍-----还有------土地所的罗所长,想在为民的村里弄一块地底,却只给了两万块钱,要一块六间房大小的地底-----妈的,不弄吧?也不行,这几年从土地中间赢的利也真不少哩!
  ‍人常说:钱权钱权,有钱能买权,有权才有钱,一点儿不假。为民自己经营了多年的企业,和豺狼虎豹打交道多了去,深知权力的厉害。自己经营企业,赚了不少的黑心钱,但要是想保住长久富贵,就得有权,而这个小小的村长,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角色,------政府不屑于管,又不挣国家的工资------当了村长,就有了资源,有了资源,就有了说话的份。一个平头百姓,如果不依靠权力,想办一件事,那比登天还要难。“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看看那个有权的领导,都恶狠狠地像狼一样。这个年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有道是:生成的鹞子吃肉哩,生成的须子吃谷哩------‍
  近年来,随着当地煤炭经济的持续低迷,本地的年轻人也开始出门打工了,出门多了,就见识广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好蒙了。而钱,也越来越难以克扣了,一年就那么一点儿秋粮款、扶贫款,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记着哩。评低保、评困难户,虽然能辖制一部分村民,但也不能太过分了。好在镇上、大队里的领导们都睁只眼闭只眼的,说实话,谁没有私心呢?不把自己人招呼好,倒了再选的时候,人家不选你,你有啥办法?有时候,只好让一份低保给两个人吃------“当干部?”他不禁冷笑了起来,让你娃试试!这就和做生意一样,没有本难求利,要想不让狗咬人,先得让狗吃饱,连肉都买不起的穷鬼,还想当干部,死去吧!为民愤愤地想着,想要抛开这个思绪,却又挥之不去。他有哪些人呢?张家?张亮这怂娃,这几年可控制不住啦,张家可父子四个,连同媳妇们一起九张票呵!本家也有和李超较好的,刘明?他厌恶的想着,这个怂娃,越来越不听话了。听吴宝说,刘明天天都往李超家里跑,也给叔叔说过,可是叔叔婶婶都是几脚踢不出个屁的老实人,还不知道说不说哩。
  想起前一届,也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家伙凭着这几年经商有点钱,竞选上了村长。为民开始还悻悻的自嘲:忙活了一会,反倒成了人家的陪衬。慢慢地,他就发现,村长又要管村里的事,还丢不下他的生意,有时村民有事找村长,村长却不在村里。‍
  于是,为民就精心的布了局:修高速路要在村里过,占了村里的路,村长问高速路要钱,一再说不好。村里的路通不了,赔的钱也要不下,眼看要收麦子了,村民意见很大,村长焦头烂额的,没有法子。没奈何,只好请为民出马,为民略作推脱,也就应了。第二天,为民找人叫了一些老弱病残去高速路阻拦工队施工,一连几天,高速路正是施工的紧要关头,误一天工要损失好几万。没有办法,高速路去报案,派出所来了一看,尽是些老人,也没有办法,只好劝阻。吃了高速路好几天的饭,也没有**了,高速路一看不好,只能和为民协商解决了。
  高速路临时占地,价格低,老百姓不愿意,高速路找村长和老百姓协商,说不好,高速路又找了为民,为民却以更小的价格说妥了。老二惠民整天开个铲车,在高速路上讨生活,乱推一气,完了堵路要钱。高速路人员整年山南海北的跑,什么人没有见过,早就看出来村长是个软蛋,不能咋。于是,有事也就不来找村长了,慢慢地,大事小事都由为民管了。村长说一天的话不如为民哼一声,村长苦着个脸,到了后来,连村里都不回来了。‍
  “和老子争?你娃还有点儿嫩!”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为民。谁谁也要选你哩------”
  "那------那敢情好,我可没有敢算他家的票。“
  ”他家和邻居家的路好几年了说不好,没有路走------我------我可给人家答应下了,说让你解决------“
  ”嘿嘿,早选我的话,早就解决了。“为民暗暗地笑了。”你们也有求人的时候?“想着,就笑出了声。
  “吴宝爷,你可操心了,来,回家里,抽盒烟,娃的**再过两个月就好啦,还得操心哩。“‍
  七“我姨夫在不在?”
  在村子的边缘,一家农户门口,一只小狗”汪汪“的叫了几声就溜到了旁边。一位六十多岁的农妇出了门看:“哟,小超啊,来来,回家里坐。”
  李超走进了这户人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院落,积雪早已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有阴暗处的角落里还有一星半点的残雪。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寻着食,西墙根下整整齐齐的码着主人刨回来的荆条根。房子里,老式的旧沙发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形状,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演着《星光大道》。
  “娃,喝水。”
  “姨,我姨夫呢?”
  “唉,还不是人家叫走了,说是选村长的事。”姨从窗户向外看了看。“娃?听你姨夫说你要竞选哩?”
  “是哩,村里好多少人都推我哩,我推不掉呀。”
  “娃,咱能惹得起人家呀?”姨小心的问道。
  李超笑了,这几天来,他走访了好几家村民,碰到的都是这样的问题。
  “姨,这跟惹不惹谁没有关系,当干部是为了协助上级部门开展农村工作,解决农民的实际问题。咱要参加选举,是因为有村民的支持,也不是不让人家参加,不管谁当了干部,都要搞好团结,为咱村子里办好事哩。”
  “是哩是哩,有你这样敢情好啦,你看人家外别的村里,哪里有咱村里平整,可人家搞得多好啊!”姨说着,眼睛里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娃,姨跟你说,你姨夫也盼着你能当上干部,那也没白当了几年兵,可是,人家夜里又来了------”
  “谁来了?”
  “谁?还能有谁?刘为民呗,他家的老二先来的,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后来,为民一个人也来了,坐了一会子,偷偷摸摸的,像做鬼一样,有啥见不得人的?”
  “不要紧,姨,选举是政府给咱老百姓的权利,咱要把握好。不过,一个人,也不能光看到他的坏处,如果有了好的班子,也是能慢慢地转变过来的。这几年,社会风气不是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吗。”
  “狗还能改了吃屎?前一回选,就是说要给你姨夫吃低保,结果呢?他老爸先吃上啦。夜里又承图,这回一定能行------你姨夫给村里干了活的钱一直不给,你表弟在外边打工,将将能顾住自己------”
  “姨,不要紧,吃低保的事要公开、透明、民主评选,不是想给谁就给谁,我这里还有几百块钱,你先拿着用吧?”李超从包里掏出一卷钱,递给姨。
  “不不不,这娃,姨就这样说哩,姨花的你钱可不少啦,总也还不上,姨这心里呀,总是不平整。这会,买药也能报啦,多少总省了点,姨真的不需要,姨要用钱,会找你借的。”‍从姨家出来,李超没有再去走访,他要打个电话问一些情况。电话的另一头是他的同学,镇办公室主任。
  “程伟呀,这几天有没有新的情况呀?”
  “有呀,刚才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哩,你等等,我出去跟你说------”
  “你们村里的村长昨天又请我们吃饭啦,完了和书记坐了好长时间。”
  “你是不是说,我也该请你们吃顿饭呢?”
  “李超,确实有这个必要,你可别笑我世故啊。其实,这种事情一直都是这样的,什么反腐败啦,那是人家当官的事,离咱们远着哩。人常说,入乡随俗嘛,吃吃喝喝,人之常情,人家常请上级部门吃吃饭,联络联络感情,凡事都好办呀。再说了,乡村里的宗族势力还是很严重的,有时候镇政府也左右不了村子里的事情,只好听之任之。虽然老百姓有时候不满意,可是只要不出大乱子,领导们还是不想管的。书记干这么一届,也就是几年,把这里当作了跳板,能吃点儿便宜,捞点儿好处的事谁不干------”‍
  “那好,咱商议个法子,既能联络感情,又不卑不亢,不能让他们有更多的想法。”
  “呵呵,你先想怎样竞选吧,咋能多弄些选票。哪天合适去吃饭,我给你留心,反正离选举还有一个多月哩,吃的早了容易忘,也不好,得让领导们有新意啊!”‍
  八
  选!又是选!这个问题同样烦恼着有生老汉,一大早,老汉就扛着镢头到坡里去砍柴。近年来,煤价飞涨,煤泥也就涨价了,洗煤厂黑心的老板往煤泥里面掺了粉碎的矸石,使得煤泥很不好烧。夏天还好过些,有柴,一把柴火就做下饭了。冬天可就不行了,要做饭,还要取暖,公家好几年了说发“爱心煤”,可每年就给几百块钱完事,谁也没有见过那些“爱心煤”,怪不得电视里头有人说那是“爱心没”。秋里背回来一些桃黍茬子,豆子杆,却又引不着煤泥。年龄大些的,还能干的动的老汉们就在冬天暖和的日子里到坡里砍柴。说是柴,哪里有什么粗的、干的,只能刨些荆条根、狼牙刺之类的。坡里被刨出的黄土一堆堆的很是显眼,裸露在外面,北风一刮,虚土就纷纷的刮走了。老汉看在眼里,只能叹息一声,老百姓,挨着煤矿,却烧不起煤,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
  “老有哥,砍够了吗?”没见到人影,就听见有人问道。
  “起家,你来得早?”
  “早啥呢,昨夜里被搅了半夜,没睡好,才来。”
  “嘿,你家林平又不当村长,你急个啥?”
  “我急?乌龟王八蛋,谁想干就干,谁当干部和咱有啥的关系,反正没有一个好东西!”
  “嗬,那你那侄子------也不是好东西?”
  “别提他了,他一个小小的秘书,能说了算?妈的,上回选他,就说给咱批一块地底子,看著看著娃都大了,咱还是那几孔烂窑。人家都修了两座院子啦,咱也得动一动呀,一家子单选他,还是独票,到是选上了。你知道他咋说,叔,国家土地冻结了,不批,不批?人家惠民咋能批了?这人呀,不能比,一比呀,能气死人。”
  “你也不能怪他,他说话没有分量,你要找为民哩。”
  “咱咋找人家,人家上次选,咱也没有选人家------”
  “嗬,敢情你可村里给人说你没有选谁谁谁呀,”
  “可是,唉------还不是咱不中用吗!”
  “起家,我怎么看都觉得你那侄子杨平不简单,虽然秘书不管多少事,可人家干了十来年了,你看看,咱村里的光景过得好点的除了为民、海民,就要数杨平了。”
  “再好也是人家的,------哎,老有哥,你那地底,你那孙子给批了吗?”‍
  地底------有生可不愿意提这个话题,可起家却提起了。他清楚的记得:为民在上次选举时还问,爷,你那地方也该修啦!老汉不知道他的意思,就随口答道,是哩,该修啦,不是没有地底吗。后河里那块荒地又不种啦,也能修呀。能修,可批不了呀。爷,过几天我要去县里纳礼,我一个朋友在土地局管事,我给你问一下。娃,那敢情好哩,可是要谢谢你哩。谢啥哩,咱一家子嘛,爷,过几天选举,你可得操操心哩------是哩,娃,你不说我也知道哩。全家六张票按着为民的安排,独独写了他,他老婆还千谢万恩的,可是当了村长后,为民仿佛忘了这件事,老汉又不好意思去问。有一次老婆子不识好歹问了为民,为民哼哼唧唧了半天,虐呀,人家要三千块钱哩。三千块?老汉愤愤地想着,三千块要买多少快砖呀,真他妈的心黑!咬了咬牙,叫人说合,将三家的老院子紧给了自己,出了四千块。父子几个拉砖、烧灰,雇了匠人干活,忙了足足大半年,才把老窑换了面子,又花了两千块钱,粉了窑壁子,总算像一回事了。这不,不到三年,说回来两个媳妇,又添了孙子。人常说,坏事和好事连着哩,一点儿都不假。就在小儿子过事的那天,为民还怪他换窑不给他商议,嫌他出的钱多了。爷,需要用钱,到咱家里来拿!却只字不提批地底的话。杨平还算差不多,老汉问了人家的车,杨平二话没说,就开着车给他拉砖拉灰,也没有多拿运费,这就帮了大忙了,人吗,要知恩图报哩。这不,又快到选的时候了,儿子夜里打电话说,过几天选举他得回来一回。老汉说,我替你选,回来干啥,又误钱又花路费的。儿子说,不行,为民让他和他媳妇都回来,说是今年不让代选啦,不回来,恐怕不行呀,人家是干部,这回肯定还能选上,咱不回去,好像咱对人家有意见似的------
  “老有哥,你想啥呢?”起家砍了一大捆子荆条,坐在坡里。
  “哎,想啥?能想啥呀。你歇着,我再砍一些。”
  “老有哥,你没有听说,老李家的李超也要参选哩,那娃到是不错,一伙年轻娃都支持他哩。”
  老汉砍着柴,也不知道在想啥哩,没有回答------‍
  九
  最近几天,来找杨平的人也不少。杨平今年四十出头,满脸的精明之气,他早在秘书之位盘踞十数年之久了。十几年来,他靠着机灵善变,左右逢源,既不得罪于上司,又能于关键时候对村民出手相助,故而有一定的人气。在历来的干部和企业变换中,杨平总是靠着自己的机敏周旋,从企业里赚钱,家境自然相当不错。他常常因为上级所要的各种表格、数字,在村子里奔走不停,跟村民的接触颇多,也能在村民的婚丧嫁娶大事上主持安排,所以,他在老中青人群中的口碑尚佳。这一个多月以来,虽然每天都要应付为民和“跛狼”的拉拢、纠缠,甚至威胁,可他始终暗暗地抱着一个宗旨——以不变应万变。因为他也与“跛狼”合作过数年,深知此物的蛮横无理,也知晓为民的恃强骄奢、强加于人、一言九鼎的独断脾气。他与他们周旋了数年之久,早已摸透了他们的脾气,所以他时刻都小心谨慎,总没有露出过马脚来。后来又冒出了个李超來,他也接触了几回,知道是个热血青年。可是,当干部不是仅仅靠着热血朝气来支撑的,这要靠财力、势力、人气,就像电视里说的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一样,缺一不可。然而,关键的还是要靠财力和势力,什么公平正义,什么惠民政策,到了村里,就只有村长说了算。奉承迎合的人,还能吃到些好处,比方低保------那里有什么评比?干部之间也一样,能同流合污,共进共退,利害相连者,也还能分一杯羹。若是恃强好胜,一味的讲求什么公平正义,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结果是被踢出局。试想,只这一个小小的村长,哪一个不是经营多年,上下勾结,利益均沾,盘根错节呀,他们共同掌控着神州大地上一个个星罗棋布的自然村庄、家庭,乃至每一个人,可以说,每个老百姓的一呼一吸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而自己呢,自己依靠的是什么呢?他有时也在常常想这个问题,这几天想的更多一些。中央不是说和谐社会、以人为本嘛,也就是说对待老百姓以后要和和气气,这其实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更重要的是,他要在各种势力之间游刃有余,才能回旋自如,达到稳定自我的目的。所以他也总结了一些“经验”——在富人面前要勤谨、老实,不能让他对你怀有戒意;在上级面前,要机灵、要多个心眼;在同龄人面前,不能摆谱,要大方义气;在老百姓面前,要慷慨,多施小恩小惠。对于为民兄弟几个嘛?杨平暗自一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原是玩于自己股掌之上的。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去竞争村长之位,这也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俗话说,树大招风,权重招忌。他可不想在那风口浪尖上讨生活,他只想在这小小的秘书名义下,获取最大的利益,而利益——才是他最终追求的------
  “跛狼”威逼杨平与其结盟,共同合作竞选,杨平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要是选不上咋办?”“跛狼”心里实在没有底。
  杨平不假思索地说:“选不上你,我也不干!”
  到了为民家里密谈的时候,杨平又是另一种态度,他不断的给为民戴着高帽子,将为民捧得高高的,晕头转向的。换了李超,就不一样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人最后达成的协议。当然另外还有几个竞争的,那只是这几个主要竞选人的拉票工具,选票标志而已。而对于每一次选举,杨平都觉得有把握,却又掌握的恰到好处——与村长的票数远远地拉开,又不屑于当副村长,最后将选举的矛盾在选票数目上消弭的无影无踪,不能说不谓高明了。所以,借着村委也换届,由自己分发选票之际,——村长是不屑于干这些的,这跑腿的活恰恰又是家访的最佳时机,也可以不避嫌疑的嘱托、巩固。和平时的发放票证、义务盖章、咨询涉农问题一样,这是自己深入村民中间的大好机会,也正是自己之所以长胜不败的秘诀------‍
  十
  十一月底的一个晴好的日子,是村民李狗娃儿子娶亲的日子。李超是近门,昨晚上回来的迟,今天一大早,他妈就叫他赶紧去帮忙。李超去了一看,杨平早就到了,正在指挥邻居们贴喜联、扫院子,慢慢地村民们陆陆续续的都来了。杨平又教人把桌子拉开,让端盘的展抹了桌椅,村里的人都坐了下来,桌子上发了烟,有的人在吸烟,说着闲话。十点多的时候,开了头顿饭,端盘的妇女们跑前跑后的下菜、下馍。杨平和李超几个人吃过了饭,在办事名单前看着,一边听着村民们的闲谈。
  “哟,十点了,村长怎么还没有来?”
  “李叔,给人家说啦吗?”有人问道。
  “说啦,早就说了的,夜里没有来,娃还去请了人家,说是不在。”
  “李叔,婚车找够了没有?”
  “够啦够啦,村长说是找来两个,说是不让加油,超娃也找了两辆------”
  “小超找的加不加油?”
  “说的啥话,我叔家有事用个车还需要加油?不是寒硶我吗?”李超笑着,从手中的烟盒里拿出烟,给周围的村民们发着。
  “张杰,你这小子,毕业啦,等你娶媳妇时,哥给你找车,也不让你加油,咋样?”
  张杰接过了烟,笑嘻嘻的点着了,说:“李超哥,啥一辆,找三辆车,行不行?”说得大伙都笑了。
  杨平和几个年龄大些的村民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一边捕捉着各种与选举有关的信息。村民们只有在这种场合里,才能打开话匣子,无拘无束的说话。他们笑着、大声地吵着,议论着社会上奇怪的事,或者是新闻里的话题。‍
  乐队这时候也开始了表演,几个相貌平平的姑娘们穿着低劣的表演服,跳着蹩脚的什么民族舞蹈。村民们有的看着,有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说着话,什么支书一家都是党员,开支部会议,支书一家说了算,七个党员,占了找不的大多数。别人入党入不了,说是没有指标,可是最近又发展他那吸毒的侄儿入党。也有人说,快要下台啦,干他妈的了十几年,老百姓没能发家致富,他一家子可是发的流油哩。把镇办洗煤厂给卖了南蛮子,村里的河滩地他一家子几乎占完啦,还有山坡,修高速路,他说山坡是他老大承包的,问高速路要了几十万赔偿。还有人说,呀,你们不知道吧,支书和主任尿不到一个壶里,主人的儿子找人用车将支书那胖儿子新买的奥迪别下了公路,差点儿要了那孙子的小命。许许多多隐秘的事,在众人的口里更具有轰动效果。——县里来检查支书办的假养殖场,哪里有牛?没有法子,支书派人将几个村里的牛集中到了他家的牛场,又没有草料,把牛饿了整整一天------‍有人说,高速路在村子里过,光是截留的征地款就二百多万,一年有多少利息?各村的村长都插手工程,贩运石料、沙子、水泥,甚至指使村民多报坟头,冒领死人钱------谁家的老婆偷钢筋,从高速桥上边掉了下来,高速路反倒赔了几万块;什么高速路指挥部住在主任妹夫的院子里,光给装潢房子、硬化地面就花了几十万。
  有关心时事的人说,没有看电视吗?现在反腐败这么厉害,说不定哪天就给反下去啦。有人就反问道,不会吧,那么多的当官的的抓不完,还能顾得上咱这穷山沟里。哼,你知道个啥?前几天不是把前面那个大队里的支书和主任都抓了吗,你说我拿的多啦,我说你管的宽啦,妈的,还到县里去告,这回可告下了,俩人抓了一对。有人说,抓那些个小卒卒顶个球用,社会整个的坏啦,上到中央,下到地方,全盘都烂了。前一阵子,省里一下子抓了两个市委副书记,都是女的,还是***员,贪污不算,还与人通奸,他妈的咋就这么不要脸!有人笑骂道,人家不是说,提钱进部,日后提拔嘛。那些个女干部,有几个不是先**,后上岗呢。轰的一声,大伙都笑了,说者义愤填膺,听者莫不叹息,尚有张家长李家短的,不能一一细述。‍
  “哟,为民来了!噢,你们弟兄几个跟着哩?”
  从大门外一溜进来几个男人,其中有为民弟兄三人。村民们的嘈杂声顿时低了下来,有几个机灵一些的赶紧腾开了座位,为民掏出一卷纸,檫了椅子,坐了下来。
  “李叔,都好啦吧?”为民问道。
  “好啦好啦,就等你们来了安排开席哩。”李狗娃一边说一边掏出一盒精品烟来给他们几个人发。
  “哎呀,镇上书记的老爸七十大寿,前天就去给人家帮忙啦,昨天市公安局的朋友搬家,又去纳礼,将将回来。”
  接着,吩咐几个办事人员安排礼房,排桌椅板凳。在乡村里,村干部有着双重的身份,一方面是政府的代言人,一方面又是乡村里民俗管事的。在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的婚丧嫁娶大事上,村长就代表着官府,农户里办事是要有官府的人来坐镇,才能显得郑重大方,不出事端。“跛狼”也不甘闲着,凶狠狠的巡视了一圈,几桌**赢酒的年轻人也很不情愿的停了下来。在“官府”的指挥下,吵吵嚷嚷的农家庭院逐渐的有了秩序。原来没有座的亲戚们也被安排的坐了下来,本村里的人则站在一旁看着娱乐班的表演。“官府"的周围围了一圈平时交好的村民,递烟、倒茶、说着恭维的话,不亦乐乎。不知什么时候,李狗娃的侄子——县里一个部门的科长,在为民等数人陪同下进来了,立刻,有几只手臂伸着与客人握手。李狗娃干急到不了跟前,呼啦一下,客人已经被簇拥着进了另一个窑洞------‍
  十一
  说话就到了选举的日子,前几天在水井旁、学校旁都贴出了告示,还有大红的选民榜。此刻参加竞选的人们更是紧锣密鼓地昼夜商讨,村里便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现象,好久没有水的水井,在最近也注满了水,碧波荡漾,为民指派的管水员也宽松了许多。村长老婆常常吊着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见了谁都热情的打着招呼,好几年不来往的亲戚也攀认了,村里的老年人突然觉得有了尊严,被人称呼着,晕头转向。有人在晚上受人之托,请村民喝酒、发烟,许诺着什么。连村里的五保户刘成子也忽然穿的阔气了,他指着身上半旧的休闲服,说是村长老婆给的,还指着脚上的皮鞋——也是村长老婆给的,一边扬着手里的烟卷:
  “红河烟呀,平常你能吃得起?老天爷呀,村干部一年多选上几回吧!”
  经过几次的唇枪舌剑,利害分析,为民最终与”跛狼“达成了以下协议:
  一:选为民的票里面,只要有海民二字的,就是他的票无疑,要让为民看看他的实力;
  二:“跛狼'退出村长竞选,但要积极配合为民的竞选工作,为此,为民应该给海民三千块钱的经费,用于烟酒的支出;
  三:为民当选以后,涉及村里的工程,海民的机械要独揽,不能让别人插手。
  经过心腹幕僚的说合,为民又设了摊子,专门招待了“跛狼”的虾兵蟹将。自此,为民一统家庭的局面终于形成,为民也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荣俱荣,一衰俱衰”。兄弟几个抛弃前嫌,各认各的人,各使各的劲,连各自的老婆们也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共同为着竞选村长而努力奋斗------
  为民又安排下了绝计——让老婆的一个亲戚出面参加竞选。此人也有十数家的本家,——说是想和为民搭班子当干部,动员自己的人马互相写票。如此,又有数十张选票收入囊中。最近以来,每个村民的情况都在为民的脑海里过了不止一遍,随时都会有新的情况,想要理清某些关系是个很费脑力的活儿。同时,又得不时的讨好上级部门,还得游说拉拢在外工作、经商的人员,请吃、送礼、许诺,费了无数的心机口舌,终于,准备的有些充分了。‍
  农历腊月二十五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晴空无云,温暖如春。一大早,为民就打发刘成子把学校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然后又派自己的手下布置了会场。十时许,镇政府、村委会、派出所组成的选举督查小组人员坐着几辆车来到了会场。为了避免嫌疑,为民破例的没有请官员们去他的家里。村民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先到的自然是为民的嫡系部队,七长八短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等。有的人还没有来到,是因为对选举不热心,有的是正在听着竞选者的最后安排。忽然,一辆标志着警察的中巴车开进了会场,细心的人们透过车窗,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坐着全副武装的武警,便觉察到今天的选举不同寻常。
  “哟,昨天前坡村选举,都没有警察,怎么咱村里有警察?”
  “前坡村人老实,哪能像咱村里这样复杂。”
  “听人说,前坡里选的是齐德宝,他承诺的是把村民欠他的打彩票的钱都免了。”
  “妈的,不免他也要不下,他害了那一带好几个村子里的人,吃单子,他发了财,老百姓都倒了灶。”
  “齐德宝的老婆人叫老硬,今年十月里一个月就打了十五万块钱的黑彩,最后赔了钱,心脏病又犯啦,花了七八万------前一回他们村委会选举,老硬当上了妇女委员,说是在她手里打彩票的一律少吃两个点,说这是回报选民,叫什么,什么于民、于民的”
  “东山村选的谁?张亮,你姐姐不是那个村子里吗?”
  “那才可笑,老村长估摸着自己选不上了,黑地白日的活动,想让他的儿子当村长,全村里的人都对他一家子不感冒。结果选的时候,有人要出他的洋相,选的他的老爸是村长,选的他儿子是副村长,选的他老婆是秘书,票还没有唱完,他一家子早就灰溜溜的跑啦。”
  “哪儿也没有咱村里的人尿的高,警察要是不来,还不翻了天!”
  “前一回选举时还不是打了起来------”
  “这是谁请的警察?”
  “谁请的?还不是上边怕出事,搅了他们的摊子,反正谁当了村长,账由谁负责,政府不过遛一遛风罢了。再说,要不这样弄,都凭着拳头硬,给他们惹下乱子,他们也害怕哩------”
  “能------能------能变了------”
  “看着吧,人一天一天的精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谁也摸不着谁的心思。三娃,我问你,你选谁呢?”
  “我------我------”
  “这不是吗,自己要有个主意,千万再也不能当瞎子啦,得有个标准,分得清好人坏人------”‍
  看着村民们来的差不多了,村委会主任就请镇上来的领导讲话,领导也许是昨晚上没有睡好,讲了几句陈旧的话,还捎带着打了两个长长的哈欠。支书接过了话题,说了说有关选举的注意事项,宣布了几个民意代表的姓名,说是让他们来协助唱票、画票。接着,为民作为上一届的村长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话,李超作为竞选人也说了几句。然后,主任宣布投票正式开始。
  气氛陡然的紧张了起来,选民们从教室的前门进,进的门,出的门,都有警察守着,教室里还有好几个镇政府下来的工作人员为不会写字的村民服务。派出所所长亲自守在入口旁,可是没有人向前,经过主任再三催促,才有人扭扭捏捏的上去领票,不用说,自然是为民的嫡系部队了。为民在主席台旁和众人说了一会话,就走到了村民中间,而他的老婆女儿儿子,都分别在不同的人群中穿梭、逡巡,一个个的打着招呼用含含糊糊的话叮嘱着------
  为民远远地看着人口,看到自己安排的秩序还比较稳妥,每一个普通的选民都有嫡系人员跟随监视。他将眼光转向人群,忽地想起了什么,立刻打电话。不大一会,只见惠民背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进来了,紧接着,为民的儿子也搀扶着一位年老的老婆婆走进了学校。立刻,为民的老婆迎了前去------
  为民对着电话,一个个的打着,询问着外出人员的行程,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在另外一个地方,李超和他的爸妈也在人群里谈笑着,目光却都不停地盯着教室人口,表面上的不在意,掩盖不住内心的焦急。李超暗暗地想着,这可是第一次参加选举,而且如果这次落选了,以后会很难再有机会的。
  杨平坐在主席台旁的一条长凳上,不停地吸着烟,平静的表情下很难看出他的心思------
  终于,三个小时后,选举趋于结束,外归的人们也都回来了。有几个是候选人派车接回来的,有两个在南方打工的小伙子甚至背着背包进了现场,可谓行色匆匆。‍一个硕大的投票箱被摆在主席台上,台上的领导们在轻声的商议着。停了一会,主任说,为了保障选举公平,大家再幸苦一会儿,要立即开箱唱票。为民急忙指挥手下将教室整理好,桌子搬了出来,摆了许多长凳。等领导们一进去,哗啦一声,好事的村民便一拥而入。其余的进不去是妇孺老人,也有散了的,回了家,也有在窗外看着,听着------
  一开始,为民的票就直线上升,李超的票随后相跟。不到一个小时,他们的票就分别达到了三百余张,仅仅相差十余张。突然出了个情况,有几张票上边写着刘伟民,而刘伟民也是本村村民,六十多岁了,常年有病。写票的就栽了刘伟民的名,在刘伟民的名下画着正字。却被刘为民的女儿叫住了,说这应该是他爸的票。这立刻引起了骚动,有人说,人人都可以参选,咋能说不是刘伟民的票呢?七嘴八舌的议论不停。原来,为民小时候也用的是刘伟民这几个字,后来发现与别人同名,重改了现在的名字。他的老婆也说,有的人不知道,写的是以前的名字。经过领导们协商,说这票暂且另计,等唱票结束后,票数出来再开会解决。为民的老婆女儿尚自呶呶不已,不得已,又让为民说了话,才算揭过了这页。
  再下来,接着唱票,便陆陆续续的有了其他参与的人员,其中还有刘成子的名字,立刻招来了一阵哄笑。也有的一张票上写着为民兄弟三人的名字,拉拉查查的被写上黑板的村民也有三十多个。有的写的模糊不清的、涂改了的,甚至有十几张空白票,还有几张写着“王八蛋”的字样。唱票的念到了一半才发觉不对,就宣布作了废。‍
  因为人数多,一个多小时了,票还没有唱完。有的妇女要做饭,就退了出去,空出来的位置立即被人补上了。也有的人见选的票数不合己意,也走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唱票,最终选举结果出来了。刘为民以陆佰伍拾五张票位列第一,李超以六百四十八张票位列第二,原副村长只得了二百余张,杨平的票数是四百八十张。其余的有两个有二百来张,一百多张的人也有十来个人,“跛狼”海民也有二百多张,刘成子居然也有七十多张票。为民见大局已定,也就再也没有提起那刘伟民的十几张票。
  然后,主任宣布了得票数,有又低着声唧唧哝哝了一阵子,就宣布了结果:刘为民连任村民小组长(村长),李超为副组长(副村长),杨平为秘书。为民满脸笑意,主任让他上台讲了几句感谢领导、感谢村民之类的话。新当选的副组长李超也说了几句,让杨平说,杨平摆着手不说。然后,为民就跟李超和杨平说请村民到饭店里吃顿饭,以谢村民辛苦之意。说完,就簇拥着领导们先出去了,为民的手下早就搬来了许多炮仗,在院子里“噼噼啪啪”的放了起来。为民笑骂着,放啥哩放!却又悄悄地嘱咐惠民,多搬一些到饭店门口------
  村民们边走边纷纷议论着选举的结果,有人欢喜,有人叹息,有的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有的低声的骂着,有的沉思不语。出了学校,大部分人跟着高兴的人群向饭店走去,有的人向家里走去,有的人犹豫着,有人叫着:“走呀,不吃白不吃,记的是村里的账,还不是咱的钱呀!不去,人家还说咱没有选他。于是,一部分人又折向了饭店的方向------
  历时三个月的准备,轰轰烈烈的选举终于落下了帷幕。饭店门口爆竹响彻天际,警察的车被震动的警报“吱吱哇哇”的叫着,却没有人理会。
  饭店门口不远的地方,几个常客——狗们也在兴奋中等待着这次盛宴------
  
发表于 2018-3-7 10:24:26 | 显示全部楼层
风起衰了啦,历史必然。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平安车险
平安人寿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风起中文网 ( 皖ICP备12012536号 )

GMT+8, 2019-1-21 22:38 , Processed in 0.132693 second(s), 23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